同样和第一轮不同。
如果说第一轮的萨沙更多的是展现自己的音乐修养,那么——
这一轮的萨沙,则充分展示了俄派在宏大叙事、浓郁音色和魔鬼技巧上的绝对统治力。
他的第一首曲子,是俄罗斯作曲家,拉赫玛尼诺夫的《升c小调小提琴奏鸣曲》。
极宽的动态范围。
如交响乐般厚重的低音。
顾安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台上犹如火山爆发一般的萨沙,耳朵里,每一个音符都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和爆裂的爆发力。
非常之……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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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来聊聊小提琴的演奏风格。”
日常练习结束后,莫里斯太太端来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她则在顾安对面坐下。
“谢谢老师。”
顾安正擦着额角的汗,抬头道了声谢,伸手端起其中一只小猫脑袋造型的圆口杯子。
这是顾安之前收到众多杯子中的其中一个,被他特地拿到老师这里来,专门喝咖啡用的。
没办法,顾安收到的杯子实在太多了,总得给它们找个合理的去处。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里加了牛奶,入口非常香浓丝滑。
考虑到顾安不是特别爱喝甜的,莫里斯太太只往里面加了点点枫糖浆,微微提亮苦味。
至于莫里斯太太自己,则是一杯洋甘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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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顾安的杯子,莫里斯太太的杯子是陶土风格的,表面没有任何图案,非常之简朴。
顾安看着,忽然想起在芝加哥斯威夫特先生家里时见过的杯子。
——清一色的洁白骨瓷杯,每只杯壁上绘着精雅细腻的花卉纹样,跟艺术品一样。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
颇有些大逆不道地在心里腹诽着:老师和斯威夫特先生能走到一起,也挺奇妙的。
相处久了就会知道——
莫里斯太太属于是注重舒适、功效,不怎么喜欢花里胡哨风格的随和派女士。
而斯威夫特先生,怎么说呢,私底下的审美,其实……挺华丽、花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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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书亚,”
莫里斯太太看着忽然又走神,嘴角还微微翘起的弟子,有些无奈地唤了一声。
“啊,”
顾安下意识回了一声。
回过神来,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老师?”
想了想,他认真地看着莫里斯太太,说道:“感觉自从来了美国,我都习惯每天喝咖啡了。”
莫里斯太太:“……”
pS:美国是全球咖啡消费量最大的国家,约65%以上的成年人每天喝咖啡,人均一天大概2-3杯。
原本对于咖啡,顾安一开始喝一口,脑子都会有瞬间清醒的感觉。
但现在,他悲哀地发现,自从来了拉德利,这玩意都快成他的日常饮料了。
从早上6点左右起床,晚上尽可能11点前睡觉,是的,他的底线已经从10点拖到了11点。
中午没有午睡。
全天高强度的学习加体能活动,没有咖啡因,真心扛不住。
甚至,当顾安听说有学生考试周直接服用药物,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学习时,他都只能保持沉默了。
莫里斯太太听了,也只能怜爱地看看自家弟子了。
尤其是在听自家弟子说将来要选双学位项目时,莫里斯太太也属实没想到顾安会那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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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插曲过后。
莫里斯太太的“课间小课堂”开课了。
“过去,小提琴演奏风格大致可以分为四个学派。”
莫里斯太太一一列举着:
“音色华丽、热情奔放,强调自由和即兴的意大利学派。”
“强调结构和哲学深度,厚重、刚毅的德国学派。”
“风格宫廷化、优雅迷人,注重音色纯净、剔透的法国学派。”
“以及音色宽广、宏大、辉煌,极具戏剧性和感染力对俄罗斯学派。”
顾安听着,点头。
“中国过去受苏联,也就是俄罗斯学派的影响极深,后来来欧美留学的演奏家又将德奥体系带回了中国。”
莫里斯太太继续说着:
“事实上,到了现在,小提琴演奏上,地域派系已经严重淡化。”
“以俄罗斯学派技术为基础,融合法比学派的色彩,已经成为当今的主流。”
“不过,对顶尖的音乐家和资深乐迷来说,他们依然能听出‘师承的基因’和‘文化的底色’。”
莫里斯太太顿了一下,
“约书亚,”
“你身上有着中国音乐家们共通的特质——技术灵巧,声音偏扁、偏亮,旋律感极强,能把抒情乐句拉得非常优美、煽情。”
顾安抿了抿唇角。
这的确是顾安一开始,应该说是大多数国人的审美偏好。
莫里斯太太微微摇了摇头:
“这样的风格,在遇到需要厚重呐喊的乐句,比如柴可夫斯基协奏曲的开篇,就会显得捉襟见肘。”
“而缺乏复调的思维,在演奏类似巴赫的《恰空》这样的曲子时,同样难以让人满意。”
莫里斯太太注视着顾安:
“过去——”
“海菲茨的绝对精准,让人震撼到起鸡皮疙瘩,心生敬畏。”
“奥伊斯特拉赫的’温暖叙事’,让人感觉被一只巨大的熊掌温柔抱住。”
“帕尔曼的小提琴有着天鹅绒一样甜美肥厚,是犹太音乐的精神象征。”
“克莱默专拉冷门乐曲,让人感觉到智识上的优越感。”
莫里斯太太如数家珍般,将从古至今每一位杰出小提琴家的记忆点都做了点评。
“观众对一位音乐家的‘画像’,往往由四个维度构成:音色指纹、肢体美学、曲目人格和时代镜像。”
说着,莫里斯太太叹息一声:
“古典发展到现在,对于新生代的音乐家来说,前路上早已立着一座又一座的大山。”
“观众的口味也被彻底养‘叼’了。”
“如何发掘自身的特质,走出一条有别于前人的路,便成了包括你在内,所有新生代音乐家必须面对的难题。”
即便是莫里斯太太,她真的没有成为小提琴独奏家的潜质吗?
有的。
但很不幸,她的“前路”早就被彻底堵死了,偏偏她也无法“抛弃本我”,改换“风格”,于是只能选择放弃。
听了那么多,
顾安心中只浮现出一个念头:
【不是“类我者生,学我者死”,这已经到了“类我者也会死”的程度。】
心情陡然沉重起来。
莫里斯太太看着顾安沉重的表情,神情却忽然柔和下来。
她看着顾安,声音轻了几分:
“约书亚,你有想过——”
“未来,你的‘记忆点’在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