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适时上前半步,语气平和,打了个圆场:
“梁组长,光明峰项目是省里集体研究敲定的重点工程,风险评估也是多部门联合论证。风险防控预案,省里同步准备了几套方案。不如我们到临时板房的会议室坐下,把财政测算全套资料摊开,慢慢核对。”
梁晨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短暂停顿,微微点头意思一下,但是依旧揪着不放。
“行,那咱们去板房,坐下来细看材料。有些账,要一笔一笔对清楚。”
孙连城是一口气也不敢松,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问话,步步紧逼,每一句都冲着他来。
他心里清楚,板房里的谈话,只会更加难熬。
一行人朝着山坡下临时搭建的简易板房走去。
祁同伟走在后面,目光沉沉。
梁晨今天这番发难,远不止核查项目那么简单。
项目财务负责人接到电话,几分钟就匆匆赶到板房。
这人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进门看见满屋子督导组的人,神色瞬间拘谨。
“李会计吧,坐。”梁晨抬了抬下巴,指尖点在桌上那张报销单据复印件。
“你看看这张,这笔一万四千多的招待费,说说这笔开支的来龙去脉。”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么大级别的督导组,竟然查这么细!
李会计凑上前,盯着单据仔细看了片刻,额头上也冒了细汗。
他偷偷斜眼瞟了一下身旁的老领导孙连城,嘴唇动了动。
“这笔……是当时地块协调的接待。那天是外协的那个经办人,也就是出事那人,带着几名村民代表吃饭,回来提交的报销。票据齐全,经办人签字,项目指挥部审批之后,我这边才走的拨付。”
梁晨依旧追问,打破砂锅问到底:
“审批签字是谁?”
李会计顿了一下:
“是项目办副主任签的初审,然后上报当时的区委书记孙书记,终审同意。”
话音落下,孙连城指尖猛地攥紧。
“孙书记?”梁晨转头看向孙连城,声音不高,“这笔招待,你签字审批的时候,有没有核实接待对象、谈话内容?”
这话一出,针对的意味太明显了。
底下一次招待,区委一把手怎么可能过问得这么细!
孙连城强压慌乱:
“我审批,主要看票据是否合规。饭局上具体谈了什么,下面人没有向我汇报。而且,这场基层饭局,我也没有亲自到场。哪怕亲自到场了,时间久了,也记不清了。”
“审批签字,代表你认可这笔支出。”梁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这笔钱走的是光明峰项目前期工作经费,是国资。经办人借着项目经费的名头,私下运作征地谈判,你作为项目第一责任人,说完全不知情,说得通吗?”
祁同伟静静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
孙连城的辩解很苍白,处处都是“下面人经办”的托词。
明面上只是程序漏洞,可顺着这条线挖下去,很容易牵出更多私下交易。
到时候,下面任何问题的锅,都能往他头上扣!
李会计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低着头,不敢掺和领导之间的对话。
梁晨没继续死咬这一张单据,随手翻到档案袋里另一份附件。
“还有一笔前期测绘费用,两百万,合同约定三个月交付成果。结果延期两个月才交,成果图纸,我看了一下,多处错误,为什么全款全额拨付,没有扣减违约金?”
孙连城心里一沉,这件事他印象很深。
测绘公司老板是丁义珍找来的。
“当时考虑测绘队伍野外作业条件艰苦,反复修正图纸,考虑到项目推进进度,就没有扣罚。后续我们也发了整改通知。”
“进度可以成为放弃合同约定违约金的理由?”梁晨淡淡反问,“国资资金不是个人人情,合同条款白纸黑字。项目资金的每一分钱,都要按合同规矩执行。”
督导组成员埋头飞快记录,笔尖沙沙作响,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全部记下。
孙连城喉结滚动,当下也不能供出丁义珍背锅,还是以大局为重。
他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只能沉默。
祁同伟开口打圆场:
“梁组长,重大工程赶工期的时候,确实容易出现这类妥协。这类属于管理层面的漏洞,属于整改范畴。可以列出整改清单,限期补全追责、完善合同管理制度。”
梁晨看了祁同伟一眼,没有否定,但是话里留着口子:
“整改,是建立在问题没有更深猫腻的前提下。如果背后存在利益输送,那就不是整改这么简单了。”
“祁省长,你说是不是?”
“我们是不是要查得细致啊?每一分付出去的钱,每一笔资金,可都是国资,可都是纳税人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