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城南服务区在车队离开的这些天里没有任何变化。加油站顶棚的铁皮还是塌了半边，维修车间卷帘门上的锈迹还是老样子，服务区后面山坡上那棵枯死的银杏树还是挂着几个去年没落下的枯叶卷。
唯一不同的是小河的墓碑上，那朵小棠用晶核碎片嵌在碑前的变异野花已经枯了。她把枯花轻轻拿起来埋进碑旁的土里，又把从戈壁滩采石场带回来的那颗牵牛花花瓣标本用细铜丝系在墓碑角上。
石头把背包里那块刻着“已报”的玄武岩卵石取出来放在墓碑正前方。他放下的时候卵石表面那层冰膜在汉中正午的阳光下依旧没有化。
老莫在墓碑前放了一颗从破界城自由市场换来的变异水果糖。这种糖是用变异甜菜根提炼的，很硬很酸，但吃完之后嘴里会有很长一阵极淡的回甘。
小河有蛀牙，补过两次，老莫不让他吃太多糖。每次分糖小河都会趁老莫不注意偷一颗塞在腮帮子里，腮帮鼓得像个存粮的仓鼠。现在他不用偷了。
程霜把自己那副旧的冰雾手套放在墓碑旁边。手套的指尖上有她冻伤的旧血渍，那是她在汉中到兴德的每一个寒夜里握着这把冻伤的手帮队友探路留下的。
阿七把晶能步枪枪托上新刻的那道“小河”正字用炭笔涂黑，涂完之后枪托上的正字刚好凑满一个极整齐的方阵。
小棠把彩虹冲锋枪上那张牵牛花花瓣标本撕下来贴在墓碑上——她已经不需要再用花瓣代替星星了，因为石头给了她一颗真正的晶核星星。
石头用自己攒了很久的晶核碎片磨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是小河没磨完的那颗。他说小河的字丑星星也丑，但比他自己的好看。
赵野最后一个走到墓碑前。他把报废的震荡波护臂放在卵石旁边，护臂上阿诚刻的那行字在阳光下很清楚：“活着回来”。
他说：“小河，仇报了。勇者车队还要接着走。你在这里帮哥看着，别让野狗踩你的土。”然后他把拳头在墓碑上轻轻碰了一下，转身上了车。
车队在汉中城南服务区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不是不想多待，是赵野在出发前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我们现在回破界城——不是加入他们，是去还债。方蓝白给我们的装备，郭泡泡改的枪，冷雨桐送的手套，老龙给的护盾，张灼从牧长渊脑子里挖出来的情报——没有这些，我们打不过无面。这些不是免费的，是我们欠破界城的。勇者车队不欠任何人，所以我们要回去。把欠的还了，我们再走。”
老孙头把面包车拐上那条被破界城维护过的碎石路时，路边的晶核路标已经从第二十根增加到了更多——外围巡逻队在车队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又修了好几个新路标。城墙上那些晶能炮的炮口依旧泛着淡青色的冷光，炮座上新刻的“诚”字比之前又多了一些。
城门口的值守觉醒者还是那个年轻的灰白色风衣队员，看到勇者车队的皮卡和面包车时举起右手做了个标准的手势——然后看清了车牌和车身上那个歪着尾巴的“者”字，把手势改成了极简短的招手：“热水还免费。”他说。
赵野站在城门口，把钟姐给他的那份破界城外围据点招募公告从口袋里掏出来——这张公告他已经折了无数次折痕都发白了。
公告上写得很清楚：不限背景，不限势力，不限是否有异能，只要能干活能守规矩，就可以加入外围据点，分配固定住所和口粮，不需要宣誓效忠，不想待了可以走。
他对赵野来说，这里不是终点，是勇者车队在路上停过的所有地方里唯一一个能让老莫在公共浴室里洗热水澡让小棠在自由市场拿到牵牛花苗让石头在装备部换到晶核护盾的地方。他们已经把仇报了，接下来要还的，就是把欠这座城的，用这座城需要的方式还回去。
赵野把那份折痕发白的公告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带着勇者车队走进破界城的城门。城门隧道里的照明晶核依旧稳定地发着淡蓝色的光，墙面依旧干净得不像末世。
穿过隧道时程霜注意到墙上多了一块新刻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排名字——不是牺牲者名单，是外围据点新加入的流浪者名单。
名单末尾有两个她认识的名字，是之前在汉中到兴德这条线上和勇者车队做过交易的另一支流浪车队的队长和副队长。他们还活着，也来了这里。
白启在中央塔一层的接待厅里等他们。晶化右臂上的纹路在室内晶核灯下泛着稳定的淡蓝色光。她手边放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外围据点入驻申请表，没有递给赵野，而是先问了他一句话：“牧长渊还活着。无面死了。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野把震荡波护臂的备用款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们欠破界城的装备、情报、物资，一时半会还不清。车队决定暂时留在外围据点，用劳动抵债。车队不加入破界城正式编制，不领觉醒者等级津贴，不参与内部决策。但外围据点的巡逻、物资运输、丧尸清剿——这些活我们能干，也愿意干。干到我们觉得欠的还清了，我们再走。”
白启听完之后把申请表收回去，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文件封面印着“破界城外围据点协作队临时登记表”，和正式申请表不一样——这份表格没有效忠条款，没有服役年限，没有势力归属。
表格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锋利工整：协作队成员与破界城正式成员享有同等的医疗、补给、装备维修和热水供应权利。协作关系可随时单方面终止，无需说明理由。
这行备注是白启自己的字。她在方蓝白闭关期间修改了外围据点的加入条款——不是方蓝白授意的，是她觉得应该这么做。方蓝白出关后看了修改后的条款，只说了句“可以”，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
赵野拿起笔在表格上签了名字。程霜签了，石头签了，小棠签了，阿七签了，老莫按了手印，老孙头按了手印。八份临时登记表叠在一起放在白启面前。
白启把表格收进档案夹里，说：“明天开始，南桥防线外围第三巡逻区交给你们。巡逻区范围包括汉中方向、兴德方向往破界城之间的三条运输线，以及沿途和流浪商人营地的安全联络点。装备部给你们配一台新的晶能通讯器和便携式冰系晶核补给站。城墙上的炮位操作手册郭泡泡会给你们每人一份。有什么问题现在问。”
赵野想了片刻。“有一个问题。外围巡逻队如果碰到归墟会分裂派的残余——是打还是上报。”
白启把晶化右臂上的纹路调亮，在桌上投影出一份华夏西北地区的最新情报图。图上标注了三个正在被联合搜剿的分裂派据点位置，分别由神合军团、寒城小队和灵城魂蜕亲自带队。
分裂派在无面死后已经彻底失去了精神碎片的核心供应源，残存的成员大多是之前被无面用精神碎片控制的下线，碎片失效后大部分人恢复了自我意识，但有小部分人因为碎片侵蚀过深已经无法逆转。
对于已经无法逆转的，由灵城负责收容；对于仍保留自我意识的，由破界城负责甄别。白启说：“碰到无法逆转的，直接上报坐标。碰到可甄别的，能劝返就劝返。劝不返的——你们按自己的判断处理。城主说过，外围协作队有自主处置权。”
赵野点了下头，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第二天清晨，勇者车队在南桥防线外围第三巡逻区的第一个任务正式开始。
老孙头把面包车开上通往汉中方向的运输线，老莫坐在副驾驶上把田老四的扳手别在腰间。
阿七趴在车顶上用镀膜瞄准镜扫视沿途废弃村舍的能量波动，小棠坐在他旁边把彩虹冲锋枪的单发模式调到最灵敏的击发状态。
石头蹲在皮卡后斗里把左臂护甲上的晶核护盾充能完毕，程霜坐在皮卡副驾驶上把冷雨桐送的手套腕部内侧那条路线图重新描了一遍——她把从破界城到汉中到油田的路线用极细的冰丝绣在了手套内衬里，这样以后每次戴上手套都能摸到这条路。
赵野站在运输线第一个晶核路标下面，把白启给的巡逻区地图摊开。地图上标注了三条运输线、两个流浪商人营地和一个废弃粮仓——正是钟姐之前发现被转化丧尸的那个废弃粮仓。
白启在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一个位置，正是粮仓。旁边备注了一行字：汉中城郊精神系转化遗留污染区，由灵城做过初步清理，但仓底还有残余碎片需要深度挖掘。
协作队可自行决定是否深入。赵野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指着粮仓的方向对老孙头说：“先去粮仓。”
废弃粮仓在汉中城东郊一片被推平了半边的旧工业区里。外墙的红砖被变异藤蔓爬满，藤蔓的根须从砖缝里扎进去把墙体撑得满是裂缝。
粮仓正门前的空地上还残留着钟姐上次遭遇转化丧尸时留下的晶能弹壳——弹壳已经生锈了，但弹壳旁边那几颗被炸碎的丧尸晶核碎片还嵌在水泥地面的裂缝里，在晨光下反射出极微弱的暗紫色光。
程霜把冰雾探进粮仓内部扫了一圈，冰雾沿着仓壁往下渗透到地下储存室时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地下室里还有残留的精神碎片。
虽然无面已经死了，碎片失去了统一能量调度，但在无面被消灭之前他已经把这些碎片从自己核心上剥离了下来，它们虽然不再受控，却依然带着魂主异能的污染特性。
任何活着的生物靠近碎片都会触发碎片的被动侵蚀模式，碎片会在宿主脑子里自动生成虚假的无面——不是真正的无面意识，而是碎片里残留的精神烙印模拟出来的幻影。
赵野让老莫和石头守在粮仓门口，自己带着程霜、阿七和小棠摸进地下室。
地下室里堆满了发霉的麻袋和生锈的储粮铁罐，铁罐之间有一口被撬开的暗井，碎片就在井底。
程霜把冰雾手套的功率调到最大，极寒冰雾从她指尖涌出沿着暗井井壁往下蔓延，把井壁上所有的微生物和霉菌全部冻成冰晶，然后冰晶在重力的作用下自动掉落，露出井底一小块被精神碎片污染的泥土。
碎片就嵌在泥土正中央——一片指甲盖大的暗紫色精神碎片，还在以极缓慢极微弱的频率脉动，每一次脉动都让程霜冰雾手套里的能量波动出现极轻微的干扰。
赵野把她拦在身后，自己跳下井底，把备用的震荡波护臂功率调到中档，用震荡波的内震把碎片周围的污染泥土全部震碎。
泥块碎裂之后碎片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赵野用左拳裹着震荡波把碎片从泥土里震出来，碎片在半空中被程霜的冰雾精准地冻在一块拳头大的冰晶里。
赵野把冰晶递给阿七，阿七把冰晶放在瞄准镜前仔细观察了碎片的脉动频率，数秒后报出一个数字——这个频率说明碎片在无面死后仍在持续向外发送极微弱的引诱信号。
这种信号对人类无效，但会吸引变异兽。粮仓周围那些异常茂盛的变异藤蔓就是因为长期被这种信号辐射才疯长成这样的。
程霜把这块冰封碎片装进便携式精神碎片隔离盒里，贴上标签。
她在标签上写下“汉中粮仓一号残留碎片”以及采集时间和采集者姓名，把隔离盒放进巡逻车的后备储存箱里。这些碎片会被统一送回破界城交给张灼做深度分析，分析结果会同步给灵城的数据库。
车队在粮仓外围清理了整整一个下午。石头用手斧把爬满外墙的变异藤蔓全部砍断，老莫用重锤砸碎了藤蔓根部那几块被精神信号辐射变异的根瘤，老孙头用扳手把藤蔓攀附的砖缝里嵌着的晶核粉尘扫出来装进回收袋。
清理完成之后粮仓的外墙第一次露出了原来的红砖颜色，砖面上那些被藤蔓撑裂的裂缝还在，但裂缝里不再有暗紫色的微光。
赵野在粮仓门口插了一根从破界城装备部领来的警戒晶核标杆。
标杆顶端的三阶警戒晶核在灰黄色天光下发出稳定的幽蓝色光芒，光芒覆盖范围内的精神碎片污染指数一旦超过安全阈值，警戒晶核会自动向破界城巡逻总台发送警报。
这是郭泡泡最新改进的型号，灵感来源是程霜在服务区用细铜丝和低阶晶核做的土法警戒系统。郭泡泡说过，不是他教程霜，是程霜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