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季夏,日暮衔山,漫天橘粉霞云覆尽皇城重檐,白日残留的燥热,伴着沉沉暮色缓缓散尽。
晚风穿过长廊,卷落阶前片片茉莉花瓣,清甜暗香漫入内殿,拂得垂落的月白烟罗纱幔轻轻漾动,一室光影温软朦胧。
殿内尽数撤去厚重锦帷,只留轻纱绕梁,暖烛次第亮起,融融光晕铺洒满地。
靠窗黄花梨软榻铺着冰丝凉席,案头羊脂玉瓶插着半开的茉莉,散发着幽幽清香,两侧博古架陈列古玉官窑,华贵却无繁冗之气,衬得长春宫清宁雅致,远胜六宫别处。
谢知意静坐榻上,垂眸望着地毯上蹒跚爬动的幼子,眉眼间漾着浅淡温柔。
小莫离撅着小小的身子,在厚实绒毯上慢慢匍匐前行,四肢短小无力,爬几步便仰头回望母亲,乌眸澄澈懵懂,小嘴不停咿呀哼唧,尚处牙牙学语之时,口齿黏腻含糊,半分清晰字音也吐不出。
“陛下驾到!”殿外内侍通传声响起,谢知意眸底掠过一丝微讶。
萧浔已有半月未曾踏入后宫,今日前朝李守安贪腐案刚刚办结,他未曾去往任何宫苑,却第一时间来到了长春宫。
她压下心间微动,敛尽神色从容起身,缓步至殿门屈膝行礼,衣袂垂落无声:“妾身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免礼。”萧浔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扶起,“连日处置朝中积案,分身乏术,许久未曾来看你们母子,近来可好?”
谢知意侧身引他入殿,语声温婉地道:“回陛下,我们母子俱安,莫离长大了些,近来愈发好动,终日咿呀不休。就是妾身念及陛下朝务繁重,时常牵挂。”
趴在地上的小莫离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望向两人,或许是血脉天性使然,孩童识得至亲,迟疑片刻后,小嘴微微一张,含糊地唤出一字,“爹!”
萧浔一怔,眼底掠过明显的诧异,随即漫开层层暖意,垂眸看向身侧佳人,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与笑意:“他这是在叫朕?爱妃教的?”
谢知意眉眼漾着温软笑意,望着坐起来,张手要抱的儿子,语声轻柔地道:“他年岁尚小,口齿稚嫩,尚说不出规整的父皇二字。妾身平日里陪着他,便教了这般家常称呼,少了几分礼数拘束,反倒更亲近些。”
萧浔颔首,“爱妃言之有理。”
说着,他弯腰抱起儿子,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笑意,耐心诱导:“乖,再叫一声。”
小莫离似是听懂了他的话语,小手扒着他的衣襟,仰着稚嫩小脸,鼓着腮帮子又咿呀了片刻,终究只吐出一个软糯的字:“爹。”
字音含糊稚嫩,落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好孩子。”萧浔指尖轻轻蹭了蹭孩儿软嫩的脸颊。
连日处理刑案堆积在心的烦闷,尽数被这一声软糯呼唤抚平,他抱着莫离走到软榻边落座,将孩童安置在二人中间。
殿外天色彻底沉暗,烛火摇曳,谢知意抬眸看向萧浔,柔声问询:“夜色已深,陛下在御书房操劳大半日,可要传晚膳?”
萧浔闻言颔首,目光柔和落在她身上:“传。”
谢知意当即朝外扬声吩咐候在外间的乳母:“来人,带小殿下回偏殿喂食安置,莫要在此叨扰。”
杨氏应声入内,轻手轻脚抱起小莫离,躬身退了出去。
须臾,数名宫女内侍捧着朱漆描金膳桌、官窑食器鱼贯而入,依宫廷规制整齐布膳。
冷碟四品:糟渍嫩藕、凉拌菱笋、蜜渍青梅、卤香鸡脯。
热肴六品:清炖莲子白鸭羹、清蒸江白鱼、鲜蘑时蔬、清炒瓠瓜、笋丝玉蕈、莲实粉蒸肉。
佐以时令两点心:绿豆凉糕、山药软糕。
另有一盏百合清润汤,全数取河湖山蔬、本土时鲜,清和解暑,贴合夏日宫膳规制。
二人分坐膳桌两侧,安静用膳。
萧浔连日忙于朝政,御膳多是规整重味的宫廷菜式,今夜这般清鲜适口、温润养人的时令膳食,恰好消解了连日伏案的疲惫与盛夏燥气,通体舒畅。
“还是爱妃懂调养,这般清淡适口,吃着通体舒坦。”萧浔侧头看向身侧温婉静坐的女子,语气带着几分舒心赞许。
谢知意浅浅一笑,持素绢拭了拭唇角:“盛夏心火易盛,厚腻之物难消化,取河湖鲜蔬、莲子百合清润之物佐食,方能安神解燥。”
膳罢,宫人上前有条不紊撤去膳桌食器,萧浔则牵着谢知意的手,缓步走出内殿,沿长廊徐徐慢行。
晚风携着满庭茉莉暗香拂来,吹散残余暑气,月色清辉洒落廊阶,静谧安然。
行走间,萧浔随口道出一桩近日朝堂要务,“阮国入夏以来数月无雨,田地干裂,禾苗枯焦,怕是要酿成大旱。日前阮国国主已具折上奏,恳请我大虞开仓赈济粮草、缓其藩贡。”
谢知意乃是夏国的和亲公主,身份微妙,听他提及藩政要务,眸光微闪,淡笑道:“藩地久旱,黎民流离,实属苍生劫难。阮国世代臣服大虞,恪守藩礼,素来恭顺安分。陛下仁怀天下,体恤四海生民,此番若施赈济,既是救庶民于水火,亦是彰显大虞怀柔远邦、恩泽藩属的气度。”
字字得体,只颂帝王仁政、言藩邦本分,不涉朝政决断、不揣摩朝堂利弊,完美规避和亲妃嫔干政之嫌。
“爱妃所言极是。”萧浔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朕亦是此意,藩邦安稳,边境方能宁和。待明日朝会,便与朝臣议定赈济事宜。”
二人伴着晚风月色,又闲谈几句四时风物、宫苑琐事,小莫离的日常趣事。
夜色渐深,萧浔抬手轻轻拢住她的肩头,温声道:“爱妃,夜深露寒,回殿歇息吧。”
“谨遵圣音。”谢知意俏皮地应着,随他一同折返寝殿。
宫人早已备好荷香浴汤,伺候二人净身梳洗,随后尽数躬身退至外殿,阖上寝殿重门,隔绝外界一切声响与纷扰。
层层月白纱帐轻轻垂落,掩去一室温软。
白日的朝堂肃杀、藩政思虑、深宫暗流尽数被阻隔在外,只剩二人半月未见的缱绻思念。
帐中温存缱绻,情意相融,一夜鱼水欢洽,岁岁朝夕,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