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长刀收入鞘中,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沾到的血,
“把这些尸体拖走。道具没收,铁水罐充公。剩下的活口押回郡仙司大牢,等候发落。”
他身后的衙役们走上前来,两人拖一具尸体,还有几人去抓那些还在木架上的表演者。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木架上跌跌撞撞地爬下来,双手举过头顶,佝偻着身子朝那个中年修士连连作揖。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也在发抖,铜锣从怀里掉在地上,哐啷一声响。
“官爷,官爷,我们每年都在这里打铁花,已经打了十几年了。以前都是报备过的,去年也报备了,今年实在是没来得及,但我们没有惹事,没有伤过人,从来没有伤过一个人。
官爷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这些年轻人都是附近村里的,上有老下有小,您抓了他们,他们的家就散了。
官爷,求您了。”
中年修士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磕头的老人,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擦了血的白布,丢在老人面前。
白布上殷红的血迹在青石板上染开,和老人额头上磕出来的血混在一起。
“有没有伤人不是你说的。”
他把手背到身后,朝旁边的衙役点了点头。一个衙役走上前来,一脚踢开趴在地上的老人,老人枯瘦的身子滚了两圈撞在道具车上,额头上的血顺着车厢板往下淌。
另外几个衙役冲上木架,将上面几个还握着木板和铁勺的表演者粗暴地拽下来。
有个年轻的铁匠下意识挣扎了一下,被一记刀背砸在膝盖上,惨叫一声单膝跪地,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狄英站在老槐树下,握着断铁戟的手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得咯嘣响,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的腿往前迈了一步。沈澹伸手拦住了他。
沈澹的手按在狄英胸口,五指张开,力道不重但极稳。
狄英挣了一下没挣开,扭头瞪着沈澹。沈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狄英看到了沈澹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是强行压抑的怒火,是明知不能为而必须为的隐忍。
沈澹是内门核心,面对八个玄仙都不曾退缩,但此刻他拦住了狄英。
因为对方不是赤鸠,不是盗贼,不是任何可以用剑来解决的敌人。
对方是仙司,是执法者,是天衍仙朝的官家。
杀了仙司的人就是造反,造反的代价不只是个人的项上人头,还会牵连宗门、牵连师门、牵连所有和他们有关系的人。
狄英的脚收了回来,收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和自己的身体打架。
柳如安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但她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老曹站在李镇腿边,浑身毛发炸开,尾巴死死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凡人们低着头快步离开,散修们默不作声地退入阴影,连之前那几个行脚僧也消失在了街巷深处。
打铁花的火星还在从半空中往下落,落在空荡荡的青石板地面上,落在道具车翻倒的残骸上,落在那摊被铁水烧得嗤嗤冒烟的血泊上。火星映在血泊里,金红色的光点和暗红色的血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今晚的打铁花,是最后一场。
李镇靠在那棵老槐树下,火花的余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想起在宁安郡仙司的公堂上,那个副司丞用平淡的语气说出那句……
“村妇的命,和仙司执法使的命,孰轻孰重”。
他想起在大槐村村口的土路上,刘婶的尸体躺在碎土坯中间,胸口的掌印还在冒烟。
他想起自己戴着玄铁镣铐站在西市口的石台上,刽子手鬼头大刀的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森森的白光。
他手里还攥着从青羊郡地摊上买的那两枚铜钱,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钱边缘磨得发亮的锈迹。
铜钱很凉。
李镇靠在那棵老槐树上,火花最后的余光在他脸上明灭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
李镇走到中年修士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手里什么兵器都没拿,柴刀还别在腰后,双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中年修士,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和平时在村里井台边跟挑水的大娘说话差不多。
“仙司到底是怎样一种组织?”
中年修士转过身来,打量了李镇一眼。粗布衣裳,袖口有补丁。腰间别着劈柴刀。身上没有宗门标识,没有身份牌。他的目光在李镇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无视。
他甚至没有回答李镇的问题,只是朝身边的衙役摆了摆手。
“拿下。妨碍公务,一并带走。”
两个衙役走上前来,腰间挂着银色身份牌,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
解仙修为。在铁花郡这种小地方,解仙已经算得上是人物了。
第一个衙役伸手去抓李镇的肩膀,五指成爪,指尖附着一层薄薄的灵力光膜。他的手还没碰到李镇的衣襟,李镇的左手已经捏住了他的手腕。
手指收拢,像是铁钳夹住了一根干柴,咔的一声脆响,那衙役的腕骨碎成了好几块。
衙役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完全爆发出来,李镇的右脚已经踹在他小腹上,将他整个人踹得倒飞回去,撞在身后那排还在冒烟的熔铁炉上。
炉子被撞翻,残存的铁水泼出来浇在青石板上,嗤嗤冒起大团大团的白烟。
第二个衙役的刀劈到李镇后颈不到三寸的位置时,刀停住了。
李镇的右手反手扣住了刀刃。
五指扣在刀身上,指缝间渗出一丝金红色的微光,刀身上的灵力光纹在那丝微光面前像是见了烈阳的薄霜,瞬间消融。刀身在李镇掌中碎成了七八片铁片,碎片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那衙役握着光秃秃的刀柄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刀柄,又抬头看了看李镇,嘴唇在发抖。
李镇没有打他,只是用刀柄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他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那个趴在地上的老人旁边。
“好!”
广场边缘有人喊了一声。是个挑着扁担的货郎,扁担两头挂着空箩筐,他喊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捂住嘴往后缩了半步。可旁边的人已经被他这一嗓子点着了。
“打得好!”
“这些天杀的狗官!”
喊声从广场边缘的暗处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喊的人大多是摆摊的小贩,赶驴车的脚夫,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们喊出来了。
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的棉袄的胖大婶,手里还攥着一串没卖完的糖葫芦,扯着嗓子喊得比谁都响。
“打死这些狗日的!”
她旁边的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把袖子甩开,继续喊。
那个货郎把扁担从箩筐上卸下来,紧紧握在手里。
扁担是毛竹做的,用了十几年,被肩膀磨得油光水滑。
他握扁担的姿势不是打架的姿势,但他握得很紧。
旁边卖芝麻烧饼的老汉从炉子后面抄起了一根擀面杖,黑乎乎油渍渍的,上面还沾着没刮干净的面粉。
卖面具的小贩把摊子一掀,从底下抽出一根木棍,棍子上还挂着几个花花绿绿的鬼脸面具,面具互相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连抱着孩子的妇人都在往地上捡石头。
中年修士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抽出腰间长刀,刀身上的仙司符箓全部点亮,照得他脸上明暗交错。
“聚众抗法,与犯同罪。你们都想吃牢饭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但尾音有一丝控制不住的尖利。
没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是从人群里飞出来的一块石头,砸在仙司队列前面的地面上,碎石四溅。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李镇就在这片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和飞来的石头雨中,朝中年修士走了过去。
十几个仙司衙役同时亮出兵刃,刀光剑影在熔铁炉的余火映照下连成一片惨白的光幕。
他们冲向李镇,和之前冲向那些手无寸铁的表演者时一样的步伐,一样的刀势。
李镇迎上去,一拳砸在最前面那个衙役的刀身上,刀身弯折,拳劲透过刀身砸在胸口,那衙役喷着血倒飞回去。他侧身让过侧面劈来的刀锋,左肘撞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侧着飞出去撞翻了一个还没熄灭的熔铁炉,火花溅了他一身,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五个衙役将他围在中间,五柄长刀同时劈下。
李镇没有格挡,他只是矮身,从刀光最密集的地方穿了过去。
五柄刀劈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刀刃互相碰撞迸出一片火星。
他已经绕到了一个衙役身后,柴刀不知什么时候拔了出来,刀背磕在后脑勺上,那人扑倒在地。
剩下的四个还没反应过来,柴刀已经横着扫过三人的手腕,腕骨碎裂的声响连成一片,三柄长刀同时落地。
最后一个被李镇一脚踢在膝弯,跪倒在地,柴刀的刀背停在他颈侧,没有砸下去。
那衙役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片,尿液顺着裤腿滴在青石板上。
李镇把柴刀收了回来。
他看着面前剩下的几个衙役,没有一个敢再上前。他们的刀还举着,但刀尖在发抖。
李镇提着柴刀站在那里,身边是满地的碎刀片和倒伏的衙役,背后是金红色的熔铁炉残火,头顶是铁花落尽后漆黑的天幕。
货郎把扁担举过头顶,脸上的肉在抖,嗓子喊劈了,声音又尖又破。可他旁边的人都在跟着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刚才被仙司压制住的那些恐惧和愤怒全部从喉咙里倒出来。
中年修士握着刀,刀尖指着李镇,手指在刀柄上攥得发白。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点什么,一句都没说出来。
狄英站在老槐树下,握着断铁戟的手一直在抖。
从头到尾都在抖。
从第一个衙役伸手去抓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开始,从那个老人趴在地上磕头开始,从打铁花的火星落在血泊里开始,他就在抖。
他忍了很久,忍到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忍到断铁戟的戟杆被他的指甲抠出了一道道印子。
他看到李镇一个人冲进十几个仙司衙役中间,看到李镇的柴刀在刀光剑影之间起落翻飞,听到广场上那些挑夫、货郎、卖糖葫芦的胖大婶扯着嗓子喊“好”。他忍不住了。
“我忍不住了。”他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大,但在沈澹和柳如安听来却震耳欲聋。
他转过身,把断铁戟往地上一顿,看着沈澹的眼睛。
“师兄,你和师姐先走吧。放心,我不会连累你们和师门。我就说我是散修,没有宗门,没有师承。他们查不到你们头上。”他说完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虎牙,
“反正我还欠李兄两万多灵石,死了就还不上了。”
沈澹看着狄英。
看着这个小师弟脸上那种又倔又憨的笑。
他的左臂还吊在绷带里,绷带下面那道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他是内门核心,是这一代弟子里最沉稳的一个,师父说过,二柳宗以后要靠他撑门面。
他应该拦住狄英,应该带着师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他没有。
他把受伤的左臂从绷带里抽出来,用牙咬着绷带的一头,右手一拽,把绷带扯紧。
然后拔出腰间长剑,剑身上的青色剑芒重新亮了起来。
“赤鸠的人从来和仙司势不两立。我们二柳宗的弟子,今晚就当一回赤鸠。”
柳如安看着沈澹,又看了看狄英,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
她把细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剑锋在熔铁炉的残火映照下泛着冷光,声音也不大,只是说了句……
“算我一个。”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冲了出去。
狄英一戟砸在一个正要偷袭李镇侧面的衙役背上,把他砸趴在地,戟尾顺势横扫,又扫翻了另一个。沈澹的青色剑芒在人群中亮起,剑势沉稳凌厉,一剑逼退了三个想从背后包抄的仙司衙役。
柳如安的细剑在侧面织成一片剑网,将几个想从右翼突破的衙役死死挡住。
李镇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他们三个。
他用柴刀架住中年修士劈来的一刀,侧过头看着狄英。
“你们怎么敢的。这可是仙司。”
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和平时在客栈里问狄英又要了几块灵石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狄英一戟挑翻一个衙役,戟尖上的红缨被血浸透,甩出一串暗红色的血珠。
“那咋了,反正赤鸠的人从来和仙司势不两立。今晚咱们就是赤鸠的,不认也得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