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紧银子,咽了一口唾沫,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小乞丐从地上爬起,探出头,看了一眼死牢大门。
里面正杀得血肉横飞。凄厉的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小乞丐转过头,看着荀安。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荀安眼底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你……你怎么不进去?”
小乞丐指着死牢,声音带着几分不解和孩童特有的天真。
“里面那六个拿刀的狗腿子,你刚才在门外,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就宰了两个。”
“你现在进去,一刀一个,里面那些被关着的人就不用死了。”
荀安没有回头看死牢。
他抬起手,将绣春刀刀柄上的血迹,在衣襟上缓缓蹭净。
“为什么要帮。”
荀安反问。声音比冬夜的寒风更冷。
“锁扣我劈了。门我开了。刀和钥匙,我扔在他们脚下。”
“如果做到这一步,几千人,还杀不掉六个狱卒。”
荀安将绣春刀归鞘。“锵”的一声脆响,在巷子里尤为刺耳。
“那他们就不配活。”
小乞丐愣住了。他抓着手里的半只烧鸡,似懂非懂。
“可是……李大人的兵有刀,有甲。他们只有手……”
“南境的百姓,以前也没有刀。”
荀安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污垢的乞丐。
“被人当猪狗一样圈养,被土司剥皮抽筋。他们只会跪着哭,求老天爷开眼,求青天大老爷做主。结果呢?”
荀安面无表情的开口道。
“结果就是年年死人。饿死,冻死,被打死。”
荀安的目光越过小乞丐,看向整座死气沉沉的戎州城。
“没有人能救只会下跪的羊。”
“想站着吃饭,得先学会咬人。”
死牢地下,传来一声极度惨烈的哀嚎。
那是最后一名狱卒被活生生撕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歇斯底里的狂吼。夹杂着痛苦、仇恨、以及重获新生的疯狂。
荀安收回目光。
“这是他们的考验。”
他转身,迈开步子向巷子深处走去。
“今天,他们敢把手里的木棍捅进狱卒的喉咙。明天,他们就敢拿着刀,去撞总督府的大门。”
“只有见了血,泥腿子才能变成狼。只有这满城的羊都长出了獠牙,李祥的死期,才算真正到了。”
小乞丐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二两银子,又转头看向死牢大门。
“砰!”
几个浑身浴血、衣衫褴褛的死囚,跌跌撞撞地从阶梯下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提着夺来的腰刀,提着染血的长矛。
有人身上还带着深可见骨的刀伤,肠子用破布死死勒住。但他们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那种等死的麻木。
只有烧红半边天的烈火。
“走!”
为首的正是陈安。
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前端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他大口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去哪?”旁边一个提刀的死囚问。
“去甲字库!”
陈安咬着牙,一字一顿。
“李祥把城里的粮食全搜刮到了甲字库!去抢粮!发给街坊!谁拦着,就剁了谁!”
“抢粮!杀狗官!”
冲出来的几百名囚犯,发出震天的怒吼。
他们犹如一股浑浊却势不可挡的泥石流,顺着长街,直奔甲字库而去。
沿途的百姓听到动静,推开窗缝。
看到这群从死牢里爬出来的血人,看到他们手里的刀。
原本紧闭的房门,开始一扇扇打开。
有人拿着菜刀,有人提着锄头,默不作声地汇入了这股洪流。
星火已成燎原之势。
小乞丐靠在泔水桶上,看着这疯狂的一幕。
他低下头,将那二两银子死死塞进裤裆里。
抓起那半只烧鸡,狠狠咬了一大口。
油水顺着嘴角流下。
他转过身,一溜烟钻进了黑漆漆的窄巷。
银子到手才是真的,荀安说的话他听不懂,也不想懂,对于他来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另一头。
荀安已经走出了南城。
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没有在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夜,已经深透了。
霍将军那边的人,想必已经摸到了南城门,这摩天岭,险峻无比,就算是拼死爬上去,也只能落到南城门外,所以这戎州城才被称为西南天堑。
一只精钢打造的飞爪,无声无息地扣住了戎州城南墙的青砖垛口。
童恩双手握住粗麻绳,腰部发力,双腿在岩壁上猛地一蹬。
身形如同一只巨大的夜枭,轻盈地翻过女墙,稳稳落在墙头。
老卒黄牙靠着垛口,把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了城外。他双手拢在袖管里,缩着脖子。
“这火,烧得真他娘的邪乎。把半个天都燎红了。”
旁边,抱着生锈长矛的独眼老兵吸了吸冻透的鼻子。
“那是苗营的方向。听这动静,李大人是把猛火油全倒下去了。”独眼老兵往掌心哈了口白气,用力搓了搓,“一万个发了疯的苗蛮子。不知道今晚要填进去多少兄弟的命。”
黄牙冷笑一声。
“填命?填的也是前营那帮倒霉蛋的命。跟咱们有屁关系。”
他从怀里摸出个干瘪的酒囊,咬开塞子,灌了一口劣酒。
“要我说,这满城里最舒坦的差事,就是守咱们这南门。城外是摩天岭绝壁,悬崖底下是怒江。别说是南境的铁骑,就是只活鸟,它也飞不上这十丈高的城墙。”
黄牙把酒囊递向旁边。
“喝一口。暖暖身子。天塌了,也砸不着咱们的脑袋。”
独眼老兵没接。他盯着城西的火光,眉头皱成一团。
“我就是觉得心慌。右眼皮跳了大半宿。总觉得后背直冒凉风。”
“跳个屁!冻出来的毛病。”
黄牙骂了一句,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第三个老兵。
“老李,你哑巴了?站那儿半天连个闷屁都不放。过来喝口酒!”
没有回应。
黄牙不耐烦地转过身。
“聋……”
声音戛然而止。
他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脚边,老李的尸体不知何时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青石板上。脖颈处被割开一道平滑的豁口,温热的鲜血正顺着砖缝无声地流淌。
一只带着浓烈夜寒的大手,如铁钳般自后方死死捂住了黄牙的嘴巴。将他那声即将出口的惨叫硬生生闷死在喉咙深处。
紧接着,一截乌黑的短刀,贴着他的耳根递出。
童恩贴在黄牙身后,目光死寂地看着前方还未察觉异样的独眼老兵。
手腕一翻。
刀锋切入黄牙的喉管。
“今日,拿下戎州,杀!”
童恩打了个手势。
身后,一条接一条的黑影,顺着绳索,源源不断地翻上城墙。
五百名南境最精锐的死士,卸去了重甲,如同五百把无坚不摧的利刃,无声无息地切入了戎州城最薄弱的腹部。
城外十里。落鹰林。
关胜端坐马背。黑色的重甲上落满了白雪。
他一直盯着戎州南门的方向。
忽然,城南的夜空中,升起了一道尖锐的火光。
那是一支鸣镝。
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一朵璀璨的红莲。
关胜猛地拔出腰间斩马大刀。
刀锋斜指长空。
“全军听令!”
声音如雷,瞬间点燃了一万重甲铁骑的满腔热血。
“摘去马衔!拆除裹蹄!”
一万名甲士动作整齐划一。
战马终于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嘶鸣。
关胜刀锋前指。
“前方戎州!城门已开!”
“杀进去!斩李祥!平西南!”
“杀——!”
一万重甲骑兵,犹如黑色的钢铁洪流,碾碎了满地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