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船?”
盖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
张良没有回答。
他的瞳孔,已经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无需风帆,不靠人力划桨。
仅凭两侧那闻所未闻的巨大木轮拍击水面,便能在这死水之中,疾驰如风!
这等造物,已经彻底超出了他毕生所学的范畴。
张良的眉头,自博浪沙失手之后,第一次,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推演过苏齐的一切底牌。
猛火药,格物院,火攻,死士反扑……
他机关算尽,却唯独没有算到,对方会拿出一件颠覆了航行常理的战争机器。
“奇术……”
张良试图给自己一个解释,声音却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云梦泽的水面,却在无情地告诉他,这不是奇术。
这是碾压。
三艘破瘴轮船如三条嗜血的猎犬,在水面撕开三道笔直的白色伤口,速度之快,让那些自诩水中鬼魅的死士根本无从反应。
它们的目标,甚至不是去搜寻那些致命的“破甲锥”。
而是以一种近乎羞辱的、蛮不讲理的方式,直接冲入了战况最惨烈的区域。
主舰之上,王贲看得目瞪口呆。
“此物……无需风帆,竟能迅捷如斯?!”
他喃喃自语。
戎马半生,他从未见过如此不合常理的舟船。
项庄的心,则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地坠入了冰冷的深渊。
他认得!
他当然认得!
这不就是当初在丹阳大营,那个玩世不恭的侯爷,命令墨家耗费无数钱粮督造的“玩具”吗?!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苏齐为了游山玩水搞出的奢靡之物。
谁能想到!
这该死的“玩具”,竟是专门为云梦泽这种复杂水域准备的、足以逆转乾坤的终极杀器!
苏齐用猛火药轻描淡写炸开山路的那一幕,与眼前这一幕,轰然重合。
这个男人所有看似荒唐的举动背后,全都隐藏着致命的獠牙!
一股寒意,从项庄的尾椎骨炸开,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张良先生……
这一次,真的失算了!
就在所有人为破瘴轮船的速度而震撼时,苏齐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他们明白了什么叫匪夷所思。
他站在船头,只是懒洋洋地一挥手。
嬴昆和几名墨家弟子立刻会意,合力抬出十几个黑乎乎、沉甸甸的陶罐。
蜡封的罐口,拖着一截用油布包裹的引信。
王贲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高声喊道:“苏侯!此等危局,你这是要……祭河神吗?!”
苏齐差点笑出声。
“王贲将军,别急。”
“这玩意儿,可比河神管用多了。”
他拿起一个陶罐掂了掂,对身旁两眼放光的嬴昆解释道:“看好了,这叫‘水下惊雷’。”
“陶罐里是特制的猛火油与颗粒火药的混合物,双层油布引信,防水燃十息,足够它沉下去,再引爆内胆。”
嬴昆追问:“师父,为何在水下威力更大?”
“因为水的不可压缩性。”
苏齐随口道:“爆炸的冲击波在水里,会被水体无差别地朝四面八方传导,威力剧增。对厚实的船体可能只是刮痧,但对藏在水里的人和那些精密的铁疙瘩嘛……”
他咧嘴一笑,牙齿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森白。
“那就是刮骨了。”
三艘破瘴轮船成品字形,将一艘正被“破甲锥”疯狂攻击的副船围在中央。
“都听好了!”
苏齐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水声和风声。
“哪儿声音最响,水涡最急,就往哪儿扔!”
“给老子饱和式轰炸!”
他抓起火把,亲自点燃了一个陶罐的引信。
“嗤——!”
黄色的浓烟升起。
“扔!”
一名黑冰台侍卫奋力将那燃烧的陶罐,划出一道抛物线,狠狠砸进浑浊的水中。
“噗通”一声闷响。
陶罐入水,迅速下沉。
那一点火光,在水下顽强地燃烧着,如同追魂索命的鬼火。
紧接着,又是十几个陶罐被接连点燃,抛入水中。
一息。
两息。
三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着漩涡的水域。
咯吱……咯吱……
水下那令人牙酸的啃噬声,依旧在持续,仿佛死神的催命符。
就在第十息,那声音即将再次响起的一刹那——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直接擂在心脏上的巨响,从水下深处传来!
紧接着,那片浑浊的水面,毫无征兆地猛然向上鼓起一个直径数丈的巨大水包!
轰——!!!
水包轰然炸开!
一道高达十丈的浑浊水柱混合着泥沙冲天而起!
水柱之中,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扭曲的青铜零件!
是断裂的铁木支架!
是破碎的螺旋钻头!
以及……几具被冲击波震得七窍流血、肢体残缺的“水鬼”尸体!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死一般寂静。
主舰之上,数千秦军士卒,看着水面上缓缓漂浮开来的敌人残骸,鸦雀无声。
用雷炸鱼?
不。
这是炸鬼!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呐喊。
“万胜——!”
瞬间,山呼海啸般的咆哮,直冲云霄!
“万胜——!”
“万胜——!!!”
山巅之上。
当负责观察的死士,用颤抖的声音将“水下奔雷,敌船无损,我方尽毁”的情报报上来时。
张良那张永远从容淡定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推演过苏齐破局的无数种可能。
派人死斗、铁网捕捞、弃船逃生……
唯独没有算到,对方会用这种他连听都未曾听闻过的、近乎于“道法”的手段,来终结他的杀局!
“噗——”
张良身形剧烈一晃,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一口逆血,再也无法抑制,喷洒在身前的山石之上。
殷红刺目。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那最后一丝惊愕与动容,被一股更为狠厉的决绝彻底吞噬。
“苏齐的手段,层出不穷!”
“不能再与他纠缠于这种技巧之争了!”
张良一把夺过传令兵手中的黑色令旗。
“诱饵已尽。”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
“该上主菜了!”
“传令田儋,率齐地死士,乘快舟,从迷雾中直扑秦军主舰侧翼!”
他手中的令旗,在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攻击‘命门’!”
“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
秦军的欢呼声还未彻底平息。
呜——
呜——
浓郁得化不开的迷雾深处,突然响起了凄厉而尖锐的号角声!
数十艘吃水极浅、形如柳叶的轻便快舟,破开雾气,如同从水下幽冥钻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闯入秦军舰队的视野!
船上,站满了身材剽悍、眼神狂热的齐地死士。
他们手持强弩,背负火油。
所有人的目标,出奇地一致。
并非是甲板上最显眼的始皇帝嬴政。
也非是那些刚刚大显神威的破瘴轮船。
而是直扑主舰水线附近,那个在项庄送出的“改造图”上,被朱砂重重圈出的“致命弱点”!
王贲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失声惊呼:“不好!他们要攻击船体!”
浓雾,是死士最好的掩护。
那些快舟破开雾气时,距离主舰已不足百步。
这是弓弩手的必中之地,却也是楼船这种庞然大物最致命的防御死角。
“放箭!拦住他们!”
王贲的咆哮声在甲板上回荡,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戏耍后的暴怒。
数百名秦军弓弩手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些蝗虫般扑来的快舟,射出密集的箭雨。
然而,齐地死士早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他们用简陋木板充当盾牌,甚至直接用血肉之躯去抵挡箭矢。
有人中箭,连哼都不哼一声,便直挺挺栽入水中,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他的位置。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仿佛他们冲向的不是一艘战船,而是一座能让他们名留青史的圣殿。
“保护陛下!保护船体!”
黑冰台锐士手持长戈,沿着船舷结成一道钢铁防线,试图用长兵器去捅翻那些靠近的快舟。
但敌人太多,攻势太猛。
他们一心赴死,防线顷刻间岌岌可危。
轰!
一艘快舟的船头,狠狠撞在主舰的侧舷!
船头安装的简陋撞角,在厚实的船体上撞得粉碎,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整艘主舰都为之一震。
船上的齐地死士借着冲力,如同猿猴般,手脚并用地攀附着船体的卯榫与缆绳,疯狂向上攀爬,试图在船体上制造混乱。
更有甚者,直接点燃背负的火油罐,发出一声狂热的呐喊,整个人化作一团火球扑向主舰!
“齐国,万岁!”
火焰在船舷上炸开,舔舐着坚硬的铁木,发出“滋滋”的声响。
甲板之上,一片混乱。
喊杀声,撞击声,箭矢破空声,伤员的惨叫声,交织成一曲血与火的战歌。
王贲双目尽赤,亲自提剑砍翻一个刚刚爬上甲板的死士,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杀神。
嬴政依旧立于舰桥之上,身形笔挺。
他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天子剑,剑锋斜指,冷冷注视着这场惨烈的攻防战。
帝王的威严,是这混乱战场上唯一的定海神针。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苏齐。
这位总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的年轻侯爷,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指挥战斗,甚至没多看那些悍不畏死的齐地死士一眼。
他的目光,只是饶有兴致地落在那些快舟撞击的位置上。
那个所谓的“命门”。
他身边的墨衡,急得满头大汗。
“苏侯!他们……他们真的在攻击那个位置!图纸上的‘命门’,难道是真的?”
苏齐没有回答,反而扭头看向嬴昆。
“昆公子,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嬴昆正拿着一个小巧的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战况,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师父,这些人的攻击看似疯狂,实则很有章法。”
“每一艘船撞击的角度和力度,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目的就是为了形成一种持续的、同频率的冲击。”
“没错。”
苏齐赞许地点头,“张良这家伙,是个玩弄人心的天才。”
“他给出的‘命门’,从力学结构上来说,确实是这艘船应力最集中的点之一。”
“持续的共振冲击,理论上,确实能让船体结构从内部崩解。”
“那……那我们岂不是……”墨衡的脸都白了。
“理论上是这样。”苏齐笑了,“但理论嘛,总是要为实践服务的。”
他拍了拍嬴昆的肩膀,慢悠悠地走到船舷边,探头看了一眼下方愈发激烈的战况。
数十艘快舟,已如附骨之疽般,死死贴在主舰的侧舷上。
更多的快舟,正从后方源源不断地涌来。
田儋,这位性格刚烈的齐王后人,此刻正站在一艘指挥舟上,挥舞令旗,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撞!给本将狠狠地撞!”
“凿穿它!凿穿这艘暴秦的罪恶之船!”
“今日,我等便在此地,为齐国复仇,为天下除害!”
在他的鼓动下,死士们的攻势愈发疯狂。
他们甚至搬来了数根巨大的攻城锤,几艘快舟并排,由数十名死士合力,喊着号子,狠狠地撞向那个“命门”!
咚——!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要沉重的巨响传来。
整艘主舰猛地一沉,仿佛被巨锤迎面砸中。
甲板上的秦军士卒齐齐晃动了一下,不少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完了……”
王贲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能感觉到,船体深处的龙骨,似乎真的在这次重击之下,发出了一声扭曲的悲鸣。
田儋见状,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有用!有用!再来!”
数十名死士再次合力,将那巨大的攻城锤高高扬起。
项庄混在后方的队伍里,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他的心脏在狂跳,血液在沸腾。
成功了!就要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