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规模空前的卫生防疫战,在西山营地,以帝国军队特有的铁血效率,雷厉风行地铺开。
苏齐,便是这场战争的总指挥。
他站在高处,声音压过了营地里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看好了!”
“此物名为生石灰!”
“记住,干粉绝不能碰皮肤,更不能入口!所有动手的人,拿湿布蒙住口鼻,手上裹紧厚布!”
在他的指挥下,一口巨大的行军锅被架起。
士兵们将一袋袋生石灰倾倒进去。
“嗤——!”
清水与石灰接触的瞬间,猛然剧烈沸腾,滚滚白汽裹挟着灼人的热浪冲天而起。
周围的民夫发出一片敬畏的惊呼。
“水……水自己开了!”
“这便是石灰的力量!”
苏齐的声音清晰地解释道:“它遇水产生的高热,能杀死水里一切肉眼看不见的‘蛊虫’!”
“等它冷却沉淀,上面那层清水,就是最好的消毒药!洗伤口,洒营地,全靠它!”
行动,正式开始。
扶苏的命令简短而决绝。
“第一队,净化水源!所有取水点上游,挖沉淀池,三级过滤!所有入口之水,必须净化、煮沸!”
“第二队,消毒环境!以营地为中心,外扩五百步,所有地面,无死角抛洒石灰!厕所、垃圾点,用石灰粉彻底覆盖!”
“第三队,跟我来!”
扶苏转过身,迈步走向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尸体掩埋坑。
那里是瘟疫最可能爆发的源头。
“殿下……”一名锐士上前,声音里满是担忧。
扶苏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眼神中的温润早已被一种淬火后的坚毅取代。
“他们是大秦的子民。”
“生前,孤未能护其周全。”
“死后,孤要给他们最后的体面,也给所有活着的人,一份安心。”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亲自上前,用短剑划开粗糙的麻袋,抓起一把雪白的石灰粉。
冰冷的粉末,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热感,从他指缝间洒落。
白色的粉末,覆盖了黑色的泥土,也覆盖了那无声的死亡与腐朽。
另一边,嬴阴嫚也不再哭泣。
她带着几个年幼的公主,学着苏齐的样子,板着一张沾满灰尘的小脸,给营地里的孩子们分发处理过的净水。
她对着每一个伸出陶碗的孩子,用尽全力,模仿着大人的口气,严肃地重复着一句话。
“苏师傅说了,不喝干净水,肚子里会长虫子!”
……
楚地,云梦泽。
水雾弥漫,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在烟波中若隐若现。
一叶乌篷船,无声潜行。
船头无灯,船尾无痕,只有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夫,用竹篙在水底轻点,整艘船便如鬼魅般滑开水道,不留一丝涟漪。
船舱内。
一方棋盘,隔开了两个人。
张良一身素衫,捻着一枚黑子,广袖垂落,整个人静得仿佛已与这片水墨天地融为一体。
滔天的洪水,数万的死伤,于他而言,似乎只是棋盘之外,一阵不必在意的风。
他对面,是机关术大师,公输班的后人,公输远。
公输远的手指粗大,布满老茧,此刻却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死死盯着棋盘上自己那条被围困的白龙。
“啪嗒。”
一只信鸽穿透水雾,落在船篷。
船夫取下信鸽脚上的竹管,恭敬地递入舱内。
张良接过,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帛书。
他目光一扫而过,脸上依旧无波无澜,随手将帛书放在一旁。
公输远再也忍不住了。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子房先生,丹阳……如何了?”
“苏齐没死。”
张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非但没死,还破了局。猛火药开山,立窑烧石灰,如今丹阳瘟疫已在掌控之中。”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扶苏,得了数万楚人的民心。”
公输远握着棋子的手猛地一颤,棋子几乎被他捏碎。
他听不懂那些名词,但他听懂了结果。
“数万条性命……就这么……白死了?”
他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荒谬感。
“非但没伤到扶苏,反而让他成了英雄?子房先生!我公输家的机关术,不是让你用来屠戮无辜的!此举,与禽兽何异?!”
在他看来,这是一次彻头彻尾、沾满鲜血的愚蠢失败。
张良闻言,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怜悯,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公输先生,你以为,我掀起丹阳之水,是为了淹死一个扶苏?”
公输远一怔。
“扶苏是储君,是帝国的基石。杀了他,嬴政会痛,但大秦这台机器,只会更快地推出一个新主。公子高,将闾,甚至胡亥……于我等而言,毫无意义。”
张良伸出手指,从棋盒中又捻起一枚黑子,在指尖缓缓转动,仿佛在摩挲一件艺术品。
“丹阳那数万条人命,不是为了杀扶苏。”
“他们……是一份祭品。”
“祭品?”
公输远的声音陡然变调,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对。”
张良的目光穿透了迷蒙的水雾,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咸阳宫那高不可攀的城墙。
“献祭给……始皇帝的祭品。”
“一场发生在太子身边的‘天谴’,一场血流漂杵的灾难。”
“这消息,这份‘天意’,传到那个自诩功盖三皇五帝的始皇帝耳中。”
“他,会怎么想?”
说到这里,张良落子。
“啪!”
一声脆响。
棋盘上,公输远那条苦心经营的白子大龙,被拦腰截断,瞬间气绝。
满盘皆输。
“苏齐此人,确是心腹大患。能解我丹阳之局,在我意料之中。”
张良看着死去的白龙,像是在评价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一个能凭空造出仙纸,改良耕犁,甚至揣摩出天雷之威的人,若连一场区区瘟疫都应付不了,他也不配做我的对手。”
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因震惊和恐惧而脸色煞白的公输远,道出了这场惊天豪赌的真相。
“公输先生,你弄错了一件事。”
“只要丹阳死了人,只要‘天谴’降临了,只要瘟疫的恐慌传出去了……”
“我的目的,便已达到。”
“我,从未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