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一章
所以原来是个乌龙,嬿婉望着皇阿玛对皇额娘轻轻一笑,没有再深究这个话题,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皇后,你带着明镜回去吧,不可再有类似事件发生了。”
“是,臣妾告退。”
皇额娘就这么走了,她想着皇阿玛顶多也就各打五十大板,对额娘同样也装模作样地告诫一两句罢了。
“你就是那个新拨去永寿宫伺候的粗使宫女?”谁也没想到,皇上竟绕开慈文沉声对鸳姐发问。
“是,是的。”方才发生的场面,莫说是慈文这样有喜的妇人见不得,其实鸳姐心里的恐惧也绝不比她少,更何况还有见过寿康宫大火焦尸后相对而言胆大些的嬿婉和澜翠衬托。这样一比照,切切实实是鸳姐的情容最为失魂落魄,以至于她也根本无暇去注意慈文究竟好不好,差点自个儿就要趴倒在地上。
“内务府是怎么选出的人?”皇上嗤笑一声,又将目光投射到慈文面上:“朕现如今有些理解你了,随意拣选去伺候的人可能根本就是帮倒忙,还险些酿成大祸。”
鸳姐一愣,旋即匍在地上拼命叩头道:“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啊,奴婢知错了!”
“知错?朕看你错是知的,只是不愿改而已!那一盘枣泥糕,若珀姐只是在其中一两块上投毒,你说你尝了但没尝到,不,哪怕她只漏了几块没下毒而你恰好就尝了没毒的朕也不说你什么了。毕竟朕也不是不讲理,意外和必然还是分得清的。但那盘枣泥糕块块有毒,而且景仁宫的人端过来你问都不问上手就接,接回来也不跟主子知会,硬生生拖到晚膳若无其事地就将它摆上了桌,每一步都让朕百思不得其解。你自己说,朕该不该罚你?”皇上的面孔似冰霜骤降般遽然冷下来,鸳姐吓得捣蒜似的连连叩下去磕破了额头,连求饶都求得胡言乱语了。
皇上像是昨日就有了惩罚鸳姐的心思,只不过未查到真凶前还不便先一步把鸳姐给或撵或打了。他心里门儿清这一点,但也不得不承认兴许是鸳姐前一刻对于慈文的漠不关心越发地让皇上有了二者并罚的由头,对皇上的怒意起了严重的激化作用。
自全寿把她俩拎进来的那一瞬起,他内心的不祥预感就半点都没错。
“主子,求您救救奴婢!”鸳姐求不动皇上,慌乱间也只好转过身子向慈文爬过去,慈文面露些许怜悯,正要求情,就被皇上的咆哮声打断了:“你还有脸求你主子!你侍奉好人家了吗?朕看是你主子侍奉你!”
不说澜翠禀报得对不对,但她与鸳姐站在一起,好歹她与之不同的是看起来真有关心主子的念头。鸳姐注定保不住了,他很紧张地留心着皇上的视线,大致确认出皇上怒瞪的只有鸳姐一人,澜翠按理说应该能幸免。
“万岁爷,嫔妾觉得鸳姐的性子的确不适合在永寿宫里侍奉,不如就…”慈文当即想到的折中法子是把鸳姐重新送回原岗,她才说了一半,进忠就明白了她要表达的意思。
皇上正在气头上,怎可能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越劝可能越起反效果。他赶紧以眼神制止慈文,却不料她未朝自己看,直接说出了下文:“遣鸳姐回之前的当差处继续当个洒扫宫女吧。”
“皇阿玛,额娘才听闻琥姐被清退出宫后遭父母逼嫁丧命的劫难,所以会心有不忍,”慈文没见进忠的暗示,并不代表嬿婉没留意到,她赶在皇阿玛一口驳斥回去之前快步过去牵其衣袖,哀戚道:“儿臣觉得鸳姐的确有罪,但罪不至死…依儿臣看,不如就以奉主无状的罪名将鸳姐杖打一二十下,再贬她去辛者库之类的苦地方吧。”
嬿婉看懂了自己顺着皇上心意重责鸳姐的暗示,但又陷入了另一个误区。像鸳姐这般极有可能根本拎不清状况的人,哪会想得到公主是在试图保下自己的命,反倒要认定她是在借机泄愤以表达对自己的深痛恶绝了。
要是皇上当真如此拍板决定,他就伺机去一趟辛者库悄无声息地把鸳姐解决掉。毕竟他宁可自己多背一条人命,也不能让嬿婉有任何潜在的威胁。
“你们母女俩都很心善,朕知道的,”皇上的怒气敛了几分,随意一脚踢开抽泣不止的鸳姐,又露出了好为人师的性子,对她俩教导道:“这不就与朕片刻前提醒皇后的那件事差不多吗?结了怨的宫女再留在宫中,要是被旁人一撺掇,甚至只是自己产生了邪念,怕是会对你们痛下杀手啊!”
“不会的,奴婢不会的…”鸳姐在一旁徒劳地嘤嘤哭泣,已是谁都不敢求了。
“是,嫔妾和女儿谢万岁爷的谆谆教诲。”慈文心里是想辩驳的,但见皇上正昂首洋洋自得于他自己的理念,遂果断地闭上了嘴,又一捏嬿婉的指尖让她也噤声。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进忠,你说说朕该如何处置鸳姐!”皇上的目光扫视一圈,突如其来地唤住了他。好似一口大锅从天而降,他本能地一愣,抬首就见嬿婉紧张得手指都在抖。
皇上绝不是让他来做决断,而是想借他的嘴道出自己内心所想的处置方案,自己要做的只是揣摩而已。他飞快地在脑中权衡,又反复琢磨皇上到底是想让她死还是不死。
“进忠公公,奴婢求您开恩啊!”鸳姐像是感应到了自己会丧命于此,满脸涕泪地向他跪爬过来。
慈文和嬿婉都只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在他看来应该算是较为自然的表现,不会被皇上猜忌。不过,唯有一个澜翠实在难掩惊惧和对鸳姐满目的怜悯。
“回万岁爷,依奴才看还是将鸳姐遣出宫外,择一个偏远苦寒之地让其服役以抵减她对魏佳主子造成的罪孽吧,这也不会造成她被其父母变卖为彩礼给其兄弟娶亲的连锁后果。”所谓苦寒之地,不是宁古塔就是伊犁,哪怕鸳姐这般敦实壮硕的女子都扛不住,甚至死在徙途中的人一直屡见不鲜也是众所周知的事。他如此言说,为的就是模棱两可,无论皇上想要哪种答案,这番回话都不算错。
不过,他的私心是鸳姐必得死,把鸳姐流放出去可操作的余地就大了。
“也是,朕原本打算将她惩处完就发还给母家,可如此看来当真不成,万一她家人拿她嫁出去换了银子岂不是还捞着了更早出宫的便宜,因祸得福了?”皇上像猫戏耗子似的玩味地瞧鸳姐,嗤笑一声道:“不如这样,朕就遣她去宁古塔给穷苦牲丁为妻吧。”
鸳姐面容煞白,喑哑着嗓音又哭又求,皇上不容分说地下了旨意:“进忠,你把她带进内务府让孙财他们安排去。”
“嗻。”这是个他求之不得的差事,唯独令他略有踌躇的是他辨不清嬿婉此刻的情绪。不过他也没敢侧首张望,按部就班地将哭叫的鸳姐拖走了。
“这个行事最浮躁的宫女朕替你们处理掉了,你们是想挑一个好的,还是暂且先维持原状?”皇阿玛都没给她们歇口气的空档就直言问道。
“先维持原状吧,好皇阿玛,”嬿婉余光瞥见额娘有些发怔,忙不迭先一步挽起皇阿玛的手,撒娇着道:“额娘要安安稳稳地养好身子才能为儿臣诞下健壮的弟弟,而且额娘她现如今真的操心不了陌生的宫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如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挑拣吧,可别再添入粗手笨脚敷衍马虎的下人了。”
“也是,那就先这样,你们回宫歇息去吧。”皇阿玛好不容易才大手一挥下了这道令人舒眉展颜的“逐客令”。
“额娘,您的肚子要紧吗?”走出了养心殿就见一大拨散差太监恭候着皇上的吩咐,嬿婉搀着额娘一直走到宫道上才急切地低声问起。
“稍微有一点发紧和反酸,但还能忍,在殿内时有点儿难捱,现在好多了。”慈文刻意将自己的感受说得轻了些,但也没有完全隐瞒。
“唉,您应该实话实说地告诉皇阿玛啊,”嬿婉懊恼地直顿足,惋惜道:“不管皇阿玛是怎么想的,只要额娘您说出来,他面子上总会顾虑到您的身体。就算不能当场传唤太医,让您坐下歇着也是好的。”
附近无人,但嬿婉也不敢说得太大声。她眼见着额娘瞥开目光似思索了一瞬,认真回应道:“你皇阿玛关键时刻连我遇喜都能忘记,荒唐的戏谑一句接着一句,我要是说给他听我不舒服,他难保不会在心里暗暗地讥笑我。我方才头脑转不过弯儿,接受不了如此充满恶意的凝视。”
还是不要告诉嬿婉自己真正的顾虑了,否则她只会面临夹在自己和进忠之间两头皆是愧疚的复杂处境,慈文暗自心想。
“那…额娘您要是回到永寿宫里歇下还是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嬿婉思及皇阿玛令人悚然的谐谑眼神,也实是不得不承认额娘的话不无道理,但她还是关切得紧,嗫嚅着道:“回了永寿宫,有事咱们直接传太医,这不会让皇阿玛立马知晓的。”
“没事没事,额娘都好了。”慈文见她战战兢兢,不由得温言反过来安抚她。
澜翠落后于她们的好几步开外,眼神空洞地磕磕绊绊随行。进忠拖行鸳姐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更遑论再早半刻时他对珀姐狂暴的抽打。她的思绪像一泊被搅浑的泥水,原本已在日积月累下逐渐沉淀的想法全被打散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浑浊一片,看不到清晰的轮廓。
进忠把鸳姐拽到内务府时,双手已肿胀得不成样子,恰好孙财就无所事事地游荡在太师椅周围,进忠赶紧出声唤住他。
“哟,今儿个有宫女犯事了?”孙财肚子一腆眉毛一横走了过来。
“万岁爷下的旨,将鸳姐遣到宁古塔去配给穷苦牲丁为妻,旁的您就甭问了。”他不顾鸳姐的哭叫哀求,神色肃穆地说道。
孙财倒也拎得清,当即让一个壮年太监扯了她下去,轻声道:“咱家懂的,重罪,绝不让任何人议论。”
“岂止重罪,”他见孙财如此知趣,蓦然起了歹毒一念,装作老实的模样压低声音对孙财分说:“万岁爷恨死这个贱婢了,但按律又不当斩,所以他对我下令时有意变了眼神,我想着怕不是暗示需得背地里弄死她呢。”
“这好办,遣她去宁古塔的半路上出点小意外就成了,忠爷别担心。”孙财大喇喇地一拍他的肩膀。
“那…万一万岁爷不是这个意思可怎么办?”他心下欢喜,面上还是略带忧虑地问道。
“哎呦,忠爷怎么犹犹豫豫的,咋不反过来想想万一万岁爷是真想让人弄死她呢?不想让她死也不至于给她丢到鸟不拉屎的地儿去了。咱家悄摸去吩咐,绝不让人泄露出去,就当是意外,纯‘意外’的那种意外!”孙财还是挺得力的,答应得又这么爽气,他连声道谢:“太感谢孙爷您了,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呐。”
春婵听到动静出来迎接,一眼瞥去不见鸳姐,她虽与其没几分友谊,但还是本能地问:“诶?公主,鸳姐哪去了?”
三言两语还真讲不明白,嬿婉愣了愣,下意识地一回头向澜翠瞧,终于发觉了她的面色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差得多。
“澜翠,你跟我和春婵一起到卧房来吧。”为了让澜翠别再想得更钻牛角尖,她确认了坐在软榻上的额娘面色平和看起来没有不适后柔声招呼了她俩。
她一五一十地把养心殿内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春婵,春婵的表情渐渐由震惊转向惶恐,双手互相攥握着冒汗。
“往好的一面想吧,至少目前永寿宫中又只剩我、额娘和你俩了。”
鸳姐的确罪不至此,但她顾不得为旁人长久地感伤,永恒的问题总是下一步该怎么办。她双手一边一个牵住春婵和澜翠,让她们一起坐下来,郑重地说:“我们三人之间千万不要生出龃龉,哪怕疾言厉色地吵一架,甚至在永寿宫里打得鸡飞狗跳,也好过互相闷着心事猜忌。”
“这一两个月,奴婢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怪诞的梦,现在都不知道是醒着还是梦着了。”澜翠心里清楚这句话公主是对自己说的,与春婵实在关系不大,她沉默了半晌后说出了这么一句,但再也不肯多说了。
皇后带着明镜行若无事地回了景仁宫,待到其他近侍宫女暂不在皇后身边时,明镜上前低声问道:“皇后娘娘,咱们还是得按从前答应珀姐的那般帮她除去她的哥哥吧?”
“不中用的东西,”皇后几乎面无波澜地低叱着,稍一沉吟,语调慵懒道:“她把事儿做成这副稀烂的模样,咱们凭什么还要多担一道风险帮她杀掉她所谓最恨的人叫她父母伤心欲绝?更何况她父母怕是同样没命活了,不已经算是遂了她的心意?依本宫看,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就是,难为娘娘这么多年对她好吃好喝地供着,她竟这么不争气…不过还算巧,这么着死了一了百了,谅她们也没法反扑娘娘您。”
“供着归供着,那也得真有这么一回事才能吊得住珀姐呢,本宫顶多把五分的因果说成十分而已。路是魏佳氏自己走的,也是自己选的。”
“是,就是这个理,那么…娘娘还打算下手么?奴婢想着最好隔上几个月,待到她临产前,不然太惹眼了。”
“咱们都动过一次手了,还动什么?你真觉得这阖宫上下就没有一个嫔妃恨她又艳羡她的?”皇后手抚自己鬓边摇曳着沙沙作响的细金珠流苏,忽而轻笑道:“咱们‘退位让贤’好了,本宫就不信,她真能平平安安地生下龙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