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日正午，天安门广场上空艳阳高照。
风很燥。
日头正烈。
大会堂东门的汉白玉石阶两侧，红旗随风漫卷，高大的石栏倒映出长长的日影。
张红旗手指捏着那张印有樱花暗纹的黑色卡片，感受着边缘细腻的磨砂触感。
“张，多保重。”克劳斯教授微微颔首。
“路上顺利。”张红旗同他握手道别。
克劳斯钻进使馆专车，奥迪轿车随即拐上广场东侧路，转眼汇入长街车流之中。
张红旗收回目光，快步走下石阶。
路旁停着一辆黑色红旗轿车，随行警卫迅速拉开后座车门。
“首长，去哪儿？”司机小赵轻声请示。
“去建国路总控室。”
他矮身钻进后排，反手关严车门。
车窗缓缓升起，将广场外嘈杂刺耳的汽笛与喧嚣声，隔绝在双层防弹玻璃之外。
车内很静。
四下无声。
“前面东单路口有些压车。”司机看着后视镜提醒。
“走二环辅路。”张红旗靠在宽大的真皮靠背上，目光落向手中的磨砂黑卡。
“明白。”
轿车平稳提速，两侧商厦在烈日下闪烁着整齐耀眼的反光。
卡片极薄，下端有一行微缩德文代码，在日光折射下泛起冷冽幽深的青灰暗纹。
半小时后，专车拐进朝阳区建国路际华大厦地下车库。
“首长，到了。”司机轻踩刹车。
“辛苦。”
张红旗推开车门下车。
电梯厅门前，单楹秋早已手握一叠加急外事传真等候多时。
她一身利落的藏青色职业西装，眉宇间带着一丝少见的严肃紧绷。
“红旗，大会堂刚散场，东京那边就掀桌子了。”单楹秋快步迎上前来。
张红旗接过文件：“什么情况？”
“东京半导体协会刚刚通过驻京办事处，发来了一份无限期履约中止令。”单楹秋低声说道。
两人快步走进机要电梯。
金属门合拢，指示灯飞速跳动，轿厢直奔七十七层总控室而去。
“原定下周发往津门港的两套深紫外大口径物镜，被全扣在横滨港了。”单楹秋补充道。
梯门滑开。
极冷。
大厅中央立着一台激光共聚焦显微投影仪，外围散热铜管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龙芯微首席科学家唐国维和锐视光电总工陈默正围在控制台前。
两人的脸色都十分凝重，桌上散落着十几张特急传真纸。
“数据抓出来了没有？”张红旗走入大厅。
“刚解密出来，情况很不妙。”唐国维推了推金丝眼镜。
张红旗走上前去，将手里的黑色卡片放在载物台上：“老唐，先看看这个。”
唐国维目光一凛，立刻按下激光显微仪的总开关。
一束紫红色的准分子检测光束扫过黑色卡片表面，大屏幕随即投出密密麻麻的德文代码。
“这是柏林光学学会的档案编号。”唐国维迅速敲击键盘进行交叉比对。
随着代码逐行解密，大屏幕上赫然出现东京尼康与佳能联合签署的审查令。
受限制品类第一行赫然是一百九十三纳米与二百四十八纳米深紫外光刻物镜。
陈默在旁咬牙说道：“难怪他们突然撕毁合同！”
“他们不仅扣了咱们两套物镜，还扣着两千八百万美元的预付款不退。”陈默语气带着怒意。
“东京放话，说中国人就算研制出光刻胶，也不过是配齐了涂料。”
陈默把传真摔在桌上：“他们说没有东京的镜头，咱们的晶圆厂只能看风景！”
单楹秋翻开账目：“那两套物镜是二期产线的心脏，没了物镜，后续调试全得趴窝。”
“物镜包含二十四块高精度非球面透镜，数值孔径达到零点七五。”唐国维补充道。
“只要缺了一组投影物镜，整条芯片试验线就是一堆动弹不得的废铁。”
大厅内落针可闻。
散热风扇呼呼吹着冷风。
张红旗抽出一支烟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在冷气中徐徐升腾。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车流。
“他们这是想逼咱们回去低头。”他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
陈默忍不住上前：“张总，咱们能不能通过涉外法庭起诉他们商业违约？”
“起诉？”唐国维苦笑着摇头。
“涉外知识产权官司，跨国取证就得耗上一两年。”唐国维神情严肃。
“试验线每天都在烧钱，两周后就要联调，时间根本等不起。”
张红旗吐出一口青烟，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寒潭般深邃。
“官司要打，但绝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施舍上。”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当年咱们搞数字放映机，德州仪器也是这么卡咱们的，结果怎样？”
单楹秋抬头接话：“结果他们在华盛顿被罚了十二个亿。”
张红旗神色沉定，目光如电：“东京人以为断了镜头，咱们的太行01号光刻胶就成了废纸。”
“可他们忘了，光刻物镜最核心的镜片毛坯是什么？”他按灭了手里的烟头。
唐国维眼神骤然一亮：“是耐深紫外强光照射的高纯度氟化钙单晶！”
“一点没错。”他走到沙盘前，重重敲在燕山工地的位置上。
“上个月在燕山熔炉里，怀远老总工带着大家炼出了九个九纯度的单晶柱。”
“全世界最好的镜片毛坯，就在咱们自己的库房里躺着。”张红旗字字千钧。
“底座在咱们自己手里，这块黄牛之革，谁也扒不走。”
他果断下达指令：“铁柱呢？”
单楹秋回道：“铁柱正带人在车库排查外部车辆。”
“让铁柱立刻带一个中队，把燕山单晶原料库给我彻底封锁起来。”他语气坚决。
“没有我和老唐的亲笔签字，一克单晶材料也不准出厂。”
单楹秋迅速在速记本上记录：“明白，资金怎么安排？”
“从香港离岸账户调拨五千万元现汇，设立‘赤乌’特种光学专项账户。”
张红旗目光如炬：“专项专办，谁敢在这笔钱上扯皮，直接移交经侦。”
陈默听得热血沸腾，又皱起了眉头。
“张总，毛坯原料不缺，但非球面物镜加工精度要求亚纳米级。”
陈默提醒道：“普通数控机床根本磨不出来，稍有偏差就是全盘报废。”
唐国维推了推眼镜，掏出一本老旧笔记本。
“这个技术难关，二十年前咱们国家的前辈摸索过。”唐国维神色肃穆。
他将笔记本翻开，泛黄纸页上赫然记录着原北京六零八厂和长春光机所的老专家名册。
“当年六零八厂给遥感相机手工磨制过高精度物镜，带头的老工匠姓孟。”
唐国维指着名字：“孟师傅当年是八级工，人称‘孟飞刀’，一双手比进口机床还要准。”
“老人家退休住在南城琉璃厂附近的旧胡同里，手艺一直没有撂下。”
张红旗端详笔记本，合上递还给唐国维。
“再好的算法，也得靠过硬的人落到镜片上。”他沉声说道。
他转头看向单楹秋：“取两盒武夷山老红袍，叫小五子把车备好。”
单楹秋点头：“我这就安排车队。”
“现在就走。”
张红旗迈步走向电梯。
十分钟后，红旗专车再度驶出地库。
“去琉璃厂东街。”张红旗对前排吩咐。
“好嘞，二十分钟准到。”小五子手握方向盘利落应声。
专车在午后的车流中转向南城方向。
南城旧胡同曲折幽深。
日光照在青灰砖墙上，胡同深处隐隐传来规律沉闷的石轮研磨细响。
张红旗坐在车后座，手里握着泛黄笔记，车轮稳稳碾过胡同口的青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