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的大门被推开，张红旗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白衬衫，一条普通的西裤，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越是这样，底下的人心里就越是发毛。
张红旗径直走上主席台，没有一句开场白，只是对着身后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会场所有的灯光暗了下来。
主席台背后那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的开头，就是“雷霆行动”的航拍镜头。
无数警车呼啸着冲向那些伪装巧妙的工厂和仓库，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从天而降。
紧接着，是陈老板那个最大的翻录工厂被装甲车撞开大门的震撼画面。
机器被砸烂，工人被按倒在地。
然后，镜头切换到了陈老板被捕的瞬间。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盗版大王，在豪华会所里被戴上手铐，脸上的嚣张和错愕被镜头捕捉得一清二楚。
视频的最后，是那堆积如山的盗版磁带，被推土机反复碾压，然后付之一炬，冲天的黑烟，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视频不长，只有十分钟。
但这十分钟，对于台下的每一位老板来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每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视频里那些被抓的人，很多都是他们的上家，甚至是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
现在，都成了阶下囚。
视频播放完毕，会场的灯光重新亮起。
全场鸦雀无声，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台上的张红旗。
张红旗拿起话筒，环视了一圈台下。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在座的各位，过去卖过盗版的请举手。”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敢动。
这不就是钓鱼执法吗？谁举手谁傻子。
张红旗看着台下这群鹌鹑一样的老板们，笑了。
他自己，第一个把手举了起来。
“行，大家不好意思，我替大家举了。”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不是想卖盗版，是被逼的。”
“正版磁带，从唱片公司出来，经过一级分销，二级分销，到了你们店里，价格翻了多少倍？”
“而盗版呢，两三块钱的成本，你们卖五块，卖八块，都是纯赚。”
“正版卖一张，赚的钱还不够一包烟钱。盗版卖一张，能下一顿馆子。”
“正版卖不动，盗版满天飞。顾客进门就问，有没有便宜的？你们能怎么办？你们也要吃饭，也要养家糊口。”
“这种市场，就是劣币驱逐良币。卖正版的最后都饿死了。活下来的都是卖盗版的。”
张红旗的这番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台下不少老板，都忍不住抬起了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们没想到，张红旗没有上来就喊打喊杀，反而是帮他们说起了话。
这是什么路数？
张红旗放下手，继续说道：“陈老板倒了，以后还会有李老板，王老板。
盗版这个东西，光靠抓，是抓不完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因为根子，不在你们，也不在陈老板，而在我们这些做内容的在整个发行体系上。”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算旧账。过去的事，翻篇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
“际华集团，不追究各位以前卖过多少盗版。我们只谈未来。”
“从今天起，我给大家提供一条新的路，一条能让大家站着，还把钱挣了的路。”
他身后的幕布上，出现了几个大字：际华正版联盟。
“从今天起，际华集团成立‘正版联盟’。在座的各位，都可以申请加入。”
“联盟的规矩很简单。”
“第一，只要加入联盟，就必须跟我签一份协议，承诺从今往后，你的店里，只卖贴着我们‘凤凰之眼’的正版音像制品。
任何盗版，一张都不能有。”
“第二，你们要接受际华集团派出的市场监督员，进行不定期的抽查。
一旦发现有私下卖盗版的行为，立马取消资格，并且按照协议，赔偿际华集团十倍的违约金。”
台下的人听到这里，都皱起了眉头。
这规矩也太霸道了。
这不等于把自己的命脉，完全交到际华手上了吗？
一个胆子大点的老板，忍不住小声嘀咕：“那我们赚什么？正版那么贵，谁买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很多人都听到了。
张红旗也听到了，他笑了笑，似乎早有预料。
“问得好。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
“现在我来告诉大家，加入联盟，你们能得到什么。”
他打了个手势，幕布上的字变了，出现了一张价格对比表。
左边，是传统发行模式下，一张正版磁带的层层加价。
出厂价五块，到一级批发商手里变七块，再到二级批发商手里变九块，最后到零售店，进货价就得十块，卖给顾客，起码十二块。
右边，是“正版联盟”的供货模式。
旁边只有一个价格，一个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的数字。
“联盟特供价：六块。”
张红旗的声音在会场回荡。
“没错，就是六块。只要你加入联盟，就能以每盘六块钱的价格，从际华集团的省级分公司，直接提货。”
“没有中间商，没有层层扒皮。我们把过去分给那些一级二级分销商的利润，把被盗版贩子赚走的钱，全部还给你们，还给在一线辛辛苦苦卖货的零售商。”
“六块钱进货，你们卖十块，卖十二块，一张磁带赚多少钱，你们自己算。”
“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凤凰之眼’，现在全国人民都认。
有这个标，它就值这个价。顾客买得放心，你们卖得也安心。”
“以后，你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怕工商来查，不用怕公安来抓。
你们卖的是国家认证的是电视台宣传的是受到法律保护的正版产品。”
“你们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钱！”
这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老板的心里炸开了。
他们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一笔账。
一张磁带赚四块，甚至六块。
这利润，比卖盗版还高！
而且还安全，还体面！
会场的气氛，一下子从冰点，升到了沸点。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神里闪烁着贪婪和兴奋的光芒。
张红旗看着台下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抛出了最后一根定心针。
“为了保证联盟的公平公正，我们还会引入第三方监督机构，由国家版权局和消费者协会的人共同组成。”
“同时，我们设立高额的‘举报奖金’。
任何人，只要发现我们联盟的成员店里卖假货，一个电话打到我们总部，核实之后，举报人可以拿到一万块的奖金。
而被举报的店家，不但要被永久除名，还要面临我们法务部的巨额索赔诉讼！”
这一招，彻底断了所有人耍小聪明的念头。
互相监督，高额悬赏，这比任何行政命令都管用。
张红旗的话音刚落，台下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张总！我加入！我第一个加入！”
一个来自东北的壮汉，第一个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
“我也加入！”
“算我一个！”
“张总，协议在哪？我现在就签！”
整个会场，瞬间变成了抢购会。
之前还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老板们，现在都争先恐后地涌向主席台，生怕自己落后一步，这个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就飞了。
际华集团的工作人员早就准备好了协议，在会场的各个角落摆开了桌子。
签约的队伍，排起了长龙。
刘浩站在张红旗身边，看着这疯狂的场面，忍不住低声说：“红旗，你这手玩得太漂亮了。
这一下，等于把全国的销售终端，全都攥在了咱们自己手里。”
张红旗看着那些抢着签约的脸，表情却很平静。
“这不是终点，只是个开始。把渠道抓在手里，我们才能决定，让老百姓听到什么样的歌，看到什么样的电影。”
他要做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商人。
会议结束时，现场统计出来的数字，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与会者，当场签署了加入“正版联盟”的协议。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也大多是回去走个流程，或者筹措资金，加入只是时间问题。
中国的音像行业，在这一天，被彻底洗牌。
一个由际华集团主导的从内容生产到终端销售的庞大帝国，雏形已现。
当晚，际华集团在饭店举行了盛大的晚宴，庆祝“正版联盟”的成立。
会场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所有人都围在张红旗身边，说着各种恭维和讨好的话。
张红旗举着酒杯，微笑着应酬着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他的助理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他快步走到张红旗身边，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然后递过来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张红旗脸上的笑容不变，跟身边的人说了声“失陪”，然后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展开了纸条。
纸条上是刘浩的笔迹，字写得很急，力透纸背。
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
“西北，张谋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