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在东方也叫做“刺青”。
顾名思义,就是用细小的尖刺沾上颜料扎进人的皮肤,从而在皮肤下形成永久的花纹图案。
汪达浑身上下只有大小疤痕,没有纹身。
但他亲眼见过别人纹身。
那是一次狩猎“巨大生物”返回村镇向冒险者公会汇报任务进度,他路过一个棚子时被这一幕吸引了注意力驻足观看。
当时,汪达站在棚子的不远处,看着纹身师手持一个由无数小针捆成的自制工具给一个趴在他前方的家伙纹身,那个工具就像煮猪肉要给猪皮上扎针一样,毫无情感地刺入,又毫无情感地拔出,快速且不停地反复。
颜料就这样被留在那个人的皮肤之下,点点红色血液被带出身体。
汪达看得直犯怵,没看多久就溜了。
他并不认为这是艺术,更像是在严刑拷打犯人,逼迫对方承认自己的罪责。
现在。
李时雨脖颈上的东西就是汪达认为是“酷刑产物”的纹身。一眼看上去图案尤为复杂,这不是汪达熟知的大面积的色块,而是由无数黑线组成的精密图案。
这图案出现在李时雨较为白皙的皮肤上,汪达脑子里能想象出那些细细的针在李时雨的皮肤上戳来戳去的画面。
汪达抬手,他本能地想亲手去触摸那片纹身。
他想问李时雨痛不痛。
不知道时不时煤油灯的光偏暖,汪达的眼睛看见那些黑线旁存在着面积非常小且有些泛红的皮肤,汪达认为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可他还是担心自己擅自去触摸这些纹身会让李时雨感到难受。
他不想被李时雨讨厌。
汪达缩回手。
就在其他人都在好奇李时雨纹的到底是个什么图案时,汪达替他们直接问出口:
“时雨,你这脖子上纹的是什么图案?”
李时雨笑了两声。
“你们看到的脖子上只是整个图案的一部分而已。”
李时雨将背包扯下随意丢在墙根,将外套脱掉放在汪达手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李时雨将穿在最内里的衬衣也一并脱掉,向众人露出他的整个后背。
这几个人的眼睛或多或少都展露出可以被称为“惊讶”的神色。
尤其是汪达。
他的嘴巴更是半张着,怎么也合不上。
正如李时雨所说,刚才他们所看见脖颈上那部分图案真的只是这个纹身的一小部分,剩下的就是往脖颈之下向整个背部延伸的、更为宏大的图案。
季阿娜先前只是猜测这图案会延伸到李时雨的背上,等到亲眼看见整个纹身后才发现这个纹身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上不少。
除了肋骨的部分,它简直占据了李时雨的整个后背!
汪达、季阿娜还有瑞文西斯作为三名西方人,只能大致看出这个占据了李时雨整个后背的纹身主体是一棵树。
树冠在整个李时雨的肩胛骨之上,树干贯穿李时雨的整个脊梁,树根深深扎入李时雨的尾椎部分——即便是脱了衣服,可树根还在往李时雨的裤子下延伸。
在这棵树之下,最引人瞩目的便是一个长得像龙还是老虎的生物蜷在树下,身体环绕着树干,闭眼休息。
“嘶。”瑞文西斯找回自己的声音,倒吸一口凉气,“李时雨,你这纹身纹的是世界树吗?”
瑞文西斯不相信有人会把随便一棵毫无依据、毫无意义的树纹在自己背上,因此瑞文西斯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这个星球上最着名树,即“世界树”。
李时雨摇头。
不是世界树?!瑞文西斯不明白。那还能是什么树?
“扶桑?”
另一旁,穆顾雷猜测。
李时雨点头:“对,我爸爸妈妈说我背上的树就是扶桑。”
同为东方人,文化所属一致,自然穆顾雷能比其他人更早认出这是什么东西。
“扶桑?”瑞文西斯疑惑,扭头看向穆顾雷,“我从来没听过有叫‘扶桑’的树。”
“这是一种存在于东方神话故事里的神树。你们自小生长在西方,没听过很正常,毕竟是神话中的东西,现实世界中更不可能真实存在了。”
穆顾雷伸出手指,点了点李时雨脖颈上那形似图腾的圆形。
“这个,应该是太阳。”
“太阳?”
瑞文西斯更疑惑了。
为什么树上会有太阳,这个树不会烧起来吗?!
穆顾雷解释:“在神话中,扶桑树是金乌们栖息的神树,树上共栖息着十只金乌,每天都会从树上飞起一只金乌将光芒和温暖带去整个世界。这种叫金乌的神鸟在东方指代的向来都是太阳。”
经他这么一说,三人的确能勉强从这个圆形中那抽象的线条里看出是个鸟的图案。
穆顾雷手指向下,点了点李时雨肩胛骨中间和脖颈上一样的圆形图腾,随后又点了点周围纹在肩胛骨上藏在树叶中的小圆圈。
“这是明面上能看见的第二个金乌,其余八个没有这么大,数量不多不少,刚好十个。我猜测啊,仅仅是我的猜测,脖颈上的金乌是守护时雨的头脑,而这骨头中间的金乌对应的是心脏,能守护时雨的心魂。毕竟时雨的身体素质向来都不太好,我想我姐姐姐夫是想用这种方式变相给时雨送上他们的祝福。”
哇哦!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简单的图案搞得这么有寓意,搞得瑞文西斯现在就想去给自己设计一个纹身然后纹上,以后逢人就让别人猜自己纹身是什么意思。
穆顾雷指着那根贯穿李时雨背脊的树干,这树干不似普通树木的树干,而像是藤蔓植物般交叉缠绕在一起。
“扶桑树在神话中通常都是‘两两偶生’,认真算起来其实是两棵树,所以会发现它其实有两棵主干。”
然后,手指往下,直到指着那个匍匐在树干之下、树根之上闭眼休息的生物。
身形似虎豹、脑袋似龙首……
穆顾雷皱着眉,辨认了好一会儿也没认出这究竟是什么生物。
他想问李时雨是不是“麒麟”。
李时雨突然说道:“是‘貔貅’。”
他用东方话说的那个词,“貔貅”很明显指的就是那个休息的生物。
瑞文西斯惊诧:“李时雨,你的背后是长了眼睛吗!?你怎么知道我们在看什么。”
李时雨笑笑:“我的背上当然没有眼睛,瑞文西斯。从一开始你们就是沿着纹身一路向下看的,树干都看完了,然后迟迟没有下句,我就猜测你们应该是看到这个家伙了。”
季阿娜低声重复:“‘貔貅’……既然这棵树和那些叫‘金乌’的家伙都有其独特的寓意,那这个叫‘貔貅’的又有什么寓意?”
此时,知晓了这是貔貅的穆顾雷用东方话喃喃:“驱邪避瘟、吞煞守福……扶桑在上,引入阳气,貔貅在下,阻灾挡煞……”
除了李时雨,其他三个人都听不懂穆顾雷自顾自地念叨什么。
在瑞文西斯听来,这甚至像在吟诵魔法咒语。
既然全部的纹身他们都看完了,于是李时雨就将衬衣重新穿好,扣纽扣时他说道:“貔貅是东方的神兽,五瑞兽之一。和麒麟不一样,因为从来没有人亲眼目击过它,所以貔貅被归类为‘幻想生物’。爸爸妈妈说纹上它,能帮我抵挡一些看不见的脏东西。我想想……你们还记得在星落森林时安图被天使袭击后,我检查后第一反应他是‘中邪’吗?我说的阻挡看不见的脏东西就是避免我中邪。”
啊!
原来是这样!
这是父母对体弱多病的孩子最郑重的祝福!
并且三人还狠狠涨了一波东方民俗学知识。
此时,刚刚一言不发的汪达抛出第二个问题。
“时雨,这么大的纹身,用针扎你的时候你不痛吗?”
他终究还是把内心最深处的忧愁问出了口。
这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那些细针在李时雨的皮肤上刺入了多少次,才构成了这棵贯穿整个脊梁的扶桑树?
李时雨扣纽扣的手顿了一刻,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扣纽扣。
他摇头:“还好,比起我们平时的冒险受的伤,这点疼痛算不上什么。”
汪达噘嘴。
不知怎的,他对李时雨的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可他自己又不知道是对哪里不满意。
穆顾雷笑着拍拍李时雨的后背:“好了,时雨,既然谈完了你的纹身,接下来赶紧收拾收拾东西,陪我去楼上看看那些麦苗。”
李时雨正在穿外套,他朝穆顾雷皱眉:“这么着急?我还没停下来喘口气,从来到这里开始舅舅你就拉着我一直干活。”
“哎呀,能者多劳!再说了,上去也能喘口气。你先帮我看看前几天那箱里的麦苗怎么偏偏是它出了问题,我一直都没找到原因。”
等李时雨的衣服一穿好,穆顾雷二话不说就揽着他原路返回。李时雨毫无反抗的余地,被迫被穆顾雷拖着往楼上走。
汪达抓起李时雨的背包,在后面问他们:“时雨,你的包怎么办?”
李时雨侧了半个头回答他:“你先放回去,汪达。等我帮我舅舅解决完问题我就下来自己收拾。”
说完,李时雨和穆顾雷消失在拐角处。
汪达看不见他们了。
瑞文西斯啧啧摇头:“大忙人呐,李时雨。刚来这里比前几天的我们忙多了。”
季阿娜笑笑:“就像穆顾雷说的,能者多劳嘛。”她转身往回走,“这个点,是时候准备晚饭了。既然李时雨归队了,那我们的晚饭就要多做一份。实在没想到,回去一趟,他背上竟然纹了个那么大的纹身,不过看上去一点都不违和,蛮帅的。”
瑞文西斯瞥了几眼还愣在原地的汪达,翻了个白眼,踢踢他的小腿:“怎么时雨回来你又变傻了,汪达?”
汪达抿嘴,看向瑞文西斯:“没有吧……”
“我的眼睛从来都不会和我撒谎。汪达,你现在的状态可不是你嘴上说的‘没有’。”
“这样吗……”
汪达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的一副表情,但他突然想起前几天穆顾雷对他说“皱着眉傻笑”了——可能现在他的表情和前几天相比不遑多让。
瑞文西斯才不管汪达是什么表情呢。
她双腿一蹬,追上季阿娜,从后跳起来揽住她的肩膀,向她汇报今天自己又画了多少多少魔法阵,季阿娜知道瑞文西斯的小心思,就像夸小孩子一样夸赞她的勤劳,瑞文西斯嘿嘿地笑个不停。
两人转身进入自己的房间:一个准备晚饭,一个继续画魔法阵。
那汪达能做什么呢?
汪达看着手上提着的属于李时雨的包,下一秒心里便浮现出一个想法。
他心虚地回头,确定瑞文西斯和季阿娜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后,就将李时雨的背包提到自己面前,将脑袋埋在背包上猛猛吸一口。
嗯!
肥皂味!
是李时雨的味道!
这动作太愚蠢了!
汪达像小偷似的迅速抬头,装作没事人一样转头就朝自己居住的房间走去。
虽然在汪达来到地堡的第一天,穆顾雷的舅舅就对汪达说这里房间很多、李时雨不一定会选择继续和他一起住在一个房间内,但汪达依旧默认李时雨一定会和他一起住的。
他了解李时雨,李时雨一定会这么选择。
走进房间,汪达感觉地面脏脏的,为了不弄脏李时雨的背包,他特意把这个背包往自己的地铺上放好。
汪达觉得这样不对,他跪在自己的床上,在想该如何摆放背包才能让李时雨感觉自己不是刻意也不是随意时,他的余光瞥见了那件放在枕头旁属于李时雨的衬衣。
糟了!
汪达迅速爬过去,将那件衣服抓在手上。
怎么办!
这是李时雨的东西,绝对不能让他看见!
而且把它拿出来太久,自己的味道渗进了这件衣服里,如果直接还给李时雨被他发现端倪该怎么办!?
汪达的脑子乱作一团。
该如何“处理”这件衣服!?
不可能丢的,汪达绝对不会丢掉李时雨的任何东西。
又不能直接放在外面,等李时雨发现后汪达面对那双眼睛只会诚实地说“我每天都靠衣服上的味道想你”——汪达认为自己这么做的话李时雨绝对会认为他是个变态。
汪达不想被李时雨讨厌。
怎么办!
汪达四处张望,想要寻找周围有无任何补救措施。
最后,他看着自己的背包,脑子里跃出一个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