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声音冷沉,目光牢牢锁着周玉东。
周玉东扯了扯嘴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玄明该死。他躲了二十七年,本来都没人记得这号人了。可他偏偏敢跑回陈家村,还被人举报了。”
“你们刑侦科动作快,当天就下乡把人抓了,直接带回了分局。”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当时就心里一沉。二十七年前的旧案,一旦陈玄民松口,全得翻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我怕村里人嘴碎,藏不住事。当天夜里就借着警务处下乡核查涉谍线索的名义,去了陈家村。”
“挨家挨户走了一圈,每家都塞了点钱。话也撂得明白,二十七年前田埂上的事,谁也不准提半个字。谁敢乱嚼舌根,就按包庇境外势力论处,抓进去坐牢。”
“我是警务处的人,顶着国安的名头,村里人哪敢不听。”
“所以后来你们再进村调查,全村人都像失了忆似的,问什么都摇头说不知道。”
这话一出,人群里“嗡”地一声炸了。
老周头手里的烟袋锅子“当啷”掉在地上,他都没顾得上捡。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怎么一夜之间,全村人都闭了嘴!”
旁边的中年妇人拍着大腿,一脸恍然大悟的愤懑。
“合着不是我们怕事,是你拿着官帽子压人!拿国安的名头吓唬我们老百姓!”
“你个天杀的鬼子!冒充官家人欺负我们村里人!”
年轻后生们往前涌了两步,被邓达志伸手拦住。
蒋国涛站在原地,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他之前只当是村民胆小怕事,不愿沾旧案的边。
原来竟是周玉东连夜下山,顶着警务处的名头,挨家挨户封的口。
二十七年的兄弟,他竟从来没跟自己提过半句。
一股寒意混着怒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爬,他指节攥得咯咯发响。
刘风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合着他们第二次进村吃的闭门羹,全是周玉东在背后搞的鬼。
说到这儿,周玉东嗤笑一声。
“本来以为这事就能按住。可谁知道,陈玄民那个老东西,在警局的时候,竟然在电视上看到了蒋国涛蒋处。”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说当年田埂上的人根本没死,还当了大官。他当年只是一扁担打晕了人,根本没杀人,背了二十七年的黑锅。”
“他当场就炸了,吵着要翻供,要见领导,要把当年的事全抖出来,还要澄清身份,让他孙子陈浩顺顺利利去读政法大学。”
周玉东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描淡写,却藏着刺骨的狠意。
“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让他把水搅浑。”
“我借着警务处核查在押涉谍人员的由头,调了看守所的值班表、监控点位和进出记录。中午午休空档,我抹了自己的进入登记,溜进了拘室。”
“用绳子将其勒死,然后从后面套住他脖子,两端分别拴在护栏上,伪造成上吊自杀的样子。他本身就是逃犯身份,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畏罪自尽,顺理成章。”
“陈玄民一死,陈建伟过来领遗体。我私下又给了他一笔封口费,说人已经死了,再闹也没好处。他拿到钱,手里也没什么实锤证据,也就消停了,没再追究。”
话音落下,全场轰然炸响。
“看守所里说杀就杀!你还有王法吗!”
老周头气得胡子直抖,捡起地上的烟袋锅子指着周玉东,手都在颤。
“那可是一条人命啊!说弄死就弄死,还伪造成自杀!你这是杀人!”
“畜生!简直是畜生!”
怒骂声此起彼伏,山坳里一片沸腾。
徐莉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攥紧了手里的笔录本。
她办过这么多案子,从没见过这么无法无天的。
篡改看守所记录,潜入拘室杀人,伪装自杀现场。
这哪里像个警务人员,分明是个受过训练的职业杀手。
蒋国涛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周玉东,脸色瞬间白了大半。
陈玄民死在看守所,他一直以为是畏罪自杀。
原来竟是周玉东动的手。
还借着警务处的名义,调阅记录,抹掉痕迹。
他这个处长,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成了对方手里的刀。
心口像是被狠狠砸了一拳,闷得发疼。
邓达志按在周玉东后肩的手,不自觉又加了几分力道。
这种混进警务系统的杀人凶手,想想都后背发凉。
“孙德顺呢。”
杨明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追问。
周玉东眼皮微垂,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随手处理的琐事。
“本以为陈玄民死了,陈建伟也拿了钱闭嘴,这事就了了。结果又冒出来个孙德顺。”
“当年就是个开小照相馆的,案发那天躲在树林里拍风景,正好拍下了田埂上的场面,手里攥着底片。案发没多久,他就跟着他妈改嫁,搬去福冈村,一躲就是二十七年。”
“他不知道从哪听说陈玄民回来了,案子翻了,就偷偷联系陈建伟,说自己手里有当年命案的证据,如果他想要为自己的父亲翻案的话,就需要拿钱来交易。”
“陈建伟那两口子,一听就觉得是来钱的机会。拿着我刚给的那笔封口费,去熊猫广场跟孙德顺交易。”
“结果呢,钱被孙德顺那个同居女人王亚玲拿走,就换回来一张模糊不清的旧照片,根本当不了证据。你们警方查来查去,也没挖出什么实质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但我不能留着这个隐患。谁知道他手里还有没有底片。”
“我以警务处助理的身份,顺着报案登记轻易拿到了孙德顺的住址。假装是收老照片,掩盖丑闻的商人的高价买他手里的旧照片。”
“孙德顺见钱眼开,晚上开门就把我迎了进去。我趁他不备,用沾了镇静剂的毛巾捂住他的嘴,没一会儿他就软了。”
“我把他拖到电线插板边上,把他的手按在裸露的铜线上,高压电一打,人当场就焦了。现场指纹都擦干净,看着就像他半夜喝酒失足触电。”
“事后我就把案子往涉谍上靠,上报给蒋处。他按流程走程序,把案子划归警务处牵头,你们刑侦科自然就被剔出去了,连证人王亚玲也一并移交了过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碾死一只蚂蚁,仿佛一条人命在他眼里真的就是那样的不重要。
可这话落在众人耳朵里,更是火上浇油。
“躲了二十七年都不放过!就为了张破照片就杀人!”
“拿国家的权力给自己擦屁股,这是什么警官!”
“孙德顺招你惹你了?人都躲了二十七年了,你还要赶尽杀绝!”
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山风都压不住。
蒋国涛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
孙德顺的案子,是他亲手签字移交的。
他一直以为真的是涉谍案件,按流程办理。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周玉东在背后操控。
杀了人,再用自己的手,把案子盖得严严实实。
二十七年的兄弟情,此刻碎得彻彻底底。
刘风气得直喘粗气,要不是邓达志拦着,差点就冲上去了。
徐莉皱着眉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清亮,压过了人群的嘈杂。
“等等。陈玄明、孙德顺,你认了。那魏康礼呢?陈建伟夫妇呢?”
“魏康礼当年也是电镀厂的工人,当年亲口作证咬死陈玄民杀人。陈建伟是陈玄民的亲儿子,这三个人也都和旧案有关,也都是查案期间接连出事。你为什么不说?”
这话一出,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点头。
“对啊!还有老魏!当年就是他指的证!”
“陈建伟两口子死在后山白骨坑,死得才叫惨!”
“都是当年跟厂子里有牵扯的人,怎么可能没关系!”
“你都杀了两个了,还差这三个?一起交代了!”
周玉东抬起头,扫了徐莉一眼,又扫过众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魏康礼、陈建伟夫妇,他们的死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
刘风往前跨了一步,嗓门提得很高,一脸不信。
“这些人全是二十七年前旧案的知情人,全在我们查到关键节点的时候出事。不是你杀人灭口,还能是谁?你都认了两条人命了,装什么清白?多认三桩少认三桩,都是个死,有什么好抵赖的!”
周玉东却不慌不忙,反而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
“杀人也要讲时机,讲在场。陈建伟夫的死我压根不知情,如非今天我想要来灭口蒋丽萍,我都不知道这回事!”
“同样,魏康礼是谁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杀他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正如你们所说的一样,我都认了那么多条杀人罪了,又何必在这一两件上否认呢?”
“如果你们只是想尽快破案,胡乱将案子扣到我的头上,那我无话可说,随你们便!”
没想到,到了这个份上,这岸田熊本还硬气了起来,还在否认。
这使得现场众人不禁开始有所动摇。
而就在这时,他又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我父亲岸田道夫是怎么回事?按你们的说法,所有跟旧案有关的人都是我杀的。难道我连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杀?把他钉在电镀厂大门上示众?”
“既然有别人能杀我爹,能对电镀厂的事下手。那魏康礼、陈建伟夫妇,为什么就不能是那个人杀的?凭什么所有的账,都要算在我头上?”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众人瞬间愣住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哎……好像也有道理啊。”
“总不能连他爹都是他杀的吧?”
“难道真的还有别人?”
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响起,原本一边倒的怒骂,此刻多了几分动摇。
“胡说!”
刘风脸一沉,立刻反驳:“你少在这里转移话题!你手上沾的人命够多了,多三桩少三桩没区别。别想拿这个混淆视听,逃脱罪责!”
“不。”
杨明忽然摇摇头,打断了刘风的话。
随即杨明又看向周玉东,一脸严肃的说道:“他说得对,魏康礼、陈建伟夫妇,还有岸田道夫,这三起命案,确实另有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