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妖司驻点的这一夜,忙得像上紧了弦的机括,连风都带着奔忙的气息。
郁平生和叶轻雨刚被安置到偏院,就抄起家伙帮着执事清点物资;
安若歌拉着林清婉躲在房里嘀咕;
安若令被石小开的虚心请教打动了,俨然高师摸样地面纹路教他辨阵脚;
花如意闲不住,干脆扒着二层栏杆,支着下巴往下瞧热闹。
前院的执事区域灯亮得刺眼,进进出出的脚步就没停过。
有人扛着伤号从外环狂奔回来,血腥味直呛人;
有人攥着夜巡签牌匆匆领命,脚步踏得石地发响;
还有人刚卸下染血的兵器,转身就被喊去核对货路清单。
整座院子从门口到后廊都透着股热气,血腥气、墨香、药味搅在一起。
花如意扒着栏杆看了半响,抬手指了指前院那面高墙:
“你看那边。”
苏长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墙上整整齐齐挂着十几张大榜,最顶端是“天下斩妖司”总旗榜,下面分着轮值、巡防、外环调度、战绩核录、货路护送几大类。
榜册制式一模一样,字迹工整得没话说,可末尾的批注和印记却五花八门。
有压着大乾斩妖司的金纹小印,有北荒黑狮印,南陈、东陵、赤岳几国的旧徽也穿插其中。
几张刚换上的夜巡榜边角还湿着,执笔人明明赶得急,行款却半点不乱。
安若令凑过来,啧啧称奇:“同一套榜文路数,落款倒分了好几家,这是唱的哪出?”
花如意嗤笑一声:
“你还以为进了大乾的地盘,就得全挂大乾的牌子,想的简单了。”
刚好有个抱着厚册的青年执事从楼下经过,听见这话,抬头补了句:
“挂在这里的是天下斩妖司的榜,大乾只占其中一家。
自家的牌子在后院,外客平常瞧不见。
苏长安转头冲楼下值守的甲士喊了句:
“许夜寒呢?”
那甲士连忙应声:
“回苏都尉,许千户方才去了后院签押房,一直在补换防的册录。”
苏长安点头,转身就往楼下走。
后院比前院安静些,灯却更密,几间签押房的门都半开着,里头人影攒动,算盘声、翻册声、压印声搅在一起,脆生生的格外清晰。
苏长安一路穿廊过院,走到驻点最里头,才在偏东那间签押房外,瞥见了许夜寒的身影。
房内灯火通明,许夜寒倚着长案翻查册录。
案上整整齐齐堆着三摞厚得能压弯胳膊的文书——一摞记着进万象裂谷后的战损明细,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意;
一摞是救回的各家弟子活口名册,标注得密密麻麻;
还有一摞是临时转入驻点的物资封录,封皮上盖着斩妖司的朱红大印。
他身侧立着个格外扎眼的年轻人,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却满头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灰布主簿袍,袖口磨得发毛。
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正低头在总册上飞快补名,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神情专注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活脱脱一副“少年老吏”的模样。
许夜寒抬眼扫了苏长安一眼,目光淡淡,指了指案旁的梨花木椅:“坐,你想问的事,等我忙完这阵全告诉你。”
苏长安点点头,也不客套,就斜靠在案边看着,目光随意扫过房内——!
墙面立着一整面黑檀木架,插满了各色竹制小签,签头用朱砂写着各国名号和街区,下面还标着外环段号、值守时辰、货路轻重,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靠窗那面墙,挂着一张巨大的落星崖总图,红线标巡防、黑线标货路、蓝线标驻点,缠缠绕绕把落星崖和外环防链全拢了进去,图边布满了旧钉孔,看得出来每一轮值守都有人换图、补图,透着严谨规整。
没片刻功夫,白发主簿就写完了那页册录,蘸印、吹干、递到许夜寒面前,一气呵成,随后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亮:
“许千户,外头还有人等着问你调签的事,催了两回了。”
许夜寒接过册录,随手翻了两页,应了声“知道了”,又补了句:
“劳烦沈主簿把这三份副册送到总簿房,顺便跟那边说一声,北荒和东陵的战绩核对,先压一压。”
沈主簿抱起册录,脚步轻快地往外走,经过苏长安身边时顿了顿,抬眼多看了他两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房门一合上,苏长安立马指了指窗边墙上的大榜:
“这里是怎么回事?看着倒像是个各司其职的样子,里头藏着猫腻吧?”
许夜寒把手里的册录压平,顺手合上印泥盒、直入主题:
“落星崖里,各国斩妖司平日各管各的事,互不相干,但对外,只举一面‘天下斩妖司’的旗,装的是一家人的样子。”
苏长安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指尖捏着杯沿,认真聆听。
许夜寒把桌上的榜册分门别类摞好,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早年各国斩妖司人马进断墟,全是各扫门前雪,谁也不鸟谁,人手散、路子乱,各听各的号令,谁都不肯退一步,到最后,在这落星崖混得还不如一个普通宗门,被百族和大宗门拿捏得死死的。”
“后来各国斩妖司在谷里死了一批又一批,磨了一轮又一轮,才总算想通,磨出一面总旗。
巡防怎么排、外环谁来补、战绩怎么算、遇上百族和大宗门谁出面,全靠着这一面斩妖司的旗帜去谈,才有了几分话语权。”
苏长安的目光扫回那面木架,密密麻麻的小签看得人眼晕,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说白了,就是外头挂一面旗装样子,做做表面功夫,里头该怎么算还怎么算,各家守着各家的底盘,对吧?”
许夜寒唇角微微上扬,难得带了点笑意:
“差不多。总旗压在头顶,底下还是各有各的底盘、各有各的资源、各有各的熟路。谁家人手多、宝路稳、老手带新手,谁就能多抢一块蛋糕。
任务、战功、调度先后,每一样都有人盯着,半点不含糊。”
他直接把刚补好的夜巡榜拍在苏长安面前——
榜头“天下斩妖司”四个大字,用朱砂写就,格外扎眼,底下却分得明明白白,各国驻点、所辖段位、谁守哪一段、谁补哪一口、谁跟商盟护货、谁去外环接伤,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连值守时辰都标得丝毫不差。
“看清楚了?”许夜寒屈指敲了敲榜尾,语气严肃了几分,
“这榜能摆得这么规整,靠的不是总旗,是内在的规则。各国派来落星崖的,清一色都是千户职级,谁也不比谁矮一头,拼的就是背后的硬实力,还有手里的人脉路子。”
苏长安低头扫完榜文,眼神微微一沉,瞬间抓住了关键:
“这么说,光有职务、就算境界高,也根本坐不稳要害位置?难道那些交承院出来的人,才是撑着这套体系的主干?”
许夜寒挑眉,看向苏长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聪明。门前那些执册的少年,有八成就是交承院出来的。这种人你在城里会越来越常见,十岁进谷就专学街路、仓管、册录、印信,二十岁回来,刀未必多快,但账和规则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让他们接仓、接签、接调度,上手就能运转自如,半点不卡顿;旁人临时顶上来,光摸熟路子就得月余,稍微乱一点就全卡壳,根本撑不起场面。”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后院廊下,几个身着灰布短打、抱着册页的年轻人正疯跑,年纪不大,脚下却快得离谱,谁该送哪一房、哪份册归哪家副簿,半点不犹豫,动作熟练得像是练了千百遍,显然是交承院出来的老手。
“你救回来的那些宗门弟子,让他们接这儿的活,三天都分不清东南西北,更别说管账、调签了。”
许夜寒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交承院的人不一样,他们就是照着接这座城的路子养出来的。”
苏长安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
大乾斩妖司在这里有脸面,可真正能镇住驻点的,不是腰牌和官衔。
谁手里有人、熟旧册、能把外环和城内的事一锅端,谁说话才管用。各国表面同挂一面总旗,暗里全在较着劲拼这些,半点不含糊。
“如今开谷还没多久,各国人手重新站位,路子重新磨合,各家都在抢地盘、找靠山。”
许夜寒把夜巡榜挂回墙上,语速稍快,
“明面上都按规矩来,暗里全在比谁先把自己的路子扎稳,这里头大部分还得靠着交承院那些人。”
他看着苏长安,继续道:
“天下斩妖司是各国的脸面,年轻一辈里,谁能既握得住刀,又管得住人,能把事儿盘活,外头自然会记着你,往后在断墟里也能走得更顺。”
苏长安摩挲着杯沿,快速理清了逻辑,随口推理道:
“合着官牌职务,在这儿就算不得牌面?
而且这天下斩妖司,应该有个各大王朝推举出来的都督,这个都督还要竞选落星崖崖主,给天下斩妖司争取更多利益,对吧?”
这话一出,许夜寒突然两眼发光,目光炯炯地盯着苏长安,那眼神满是期待。
苏长安浑身一顿恶寒,心里发毛——
想都别想,有这功夫卷这些弯弯绕绕,还不如回去修炼来得实惠。
好奇心已经被满足得差不多,苏长安立马打住这个话题,他可没兴趣卷里头。
他往前微微躬身,收起了方才的闲散玩笑神色,语气正经下来:
“说正事,求你帮个忙。帮我查个人,卢多金,跟着我从云锦城过来的,进城之后就没了消息,天下斩妖司在这城这么有底蕴,应该能帮我查下他的下落吧?”
许夜寒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这事,随即点头应下:
“行,现在我就去安排人手,全城排查,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长安松了口气,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闲散模样,伸手拍了拍许夜寒的胳膊,笑着许诺:
“谢了,许千户,回头请你喝顿好酒,管够,绝不掺水!”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急促的低声禀报,语气带着几分慌张:
“许千户,南陈那边送来了外环补防签,请您过目核对;
还有总簿房那边,北荒和东陵的人核战绩吵起来了,互不相让,问咱们大乾这边谁过去镇一眼,免得闹大了。”
“知道了。”许夜寒抓起桌上的补防签,随手塞进腰间,对苏长安摆了摆手,语气匆匆,
“话就说这么多,你自己再琢磨琢磨,“说完,眼神的期待按耐不住。”
苏长安挥了挥手,笑着打趣:
“去吧去吧,赶紧去镇场子,别让他们吵翻天,丢了咱们大乾斩妖司的脸面。”
许夜寒推门匆匆出去,房门被风带得轻轻晃动。
苏长安又在签押房里站了片刻,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深,驻点的灯火依旧亮得刺眼,前院的榜文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左右厢楼上,其他各国斩妖司驻区的巡灯成片亮起,同样挂着那面“天下斩妖司”的总旗,同样有人值守、奔走,忙得不可开交。
总旗就一面,可灯下的人,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心思。
苏长安把进城后看到的、听到的,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落星崖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城里的路子绕得很,上头还罩着一层更大的局,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没点心思和手段,还真不行。
可这些与他苏某人无关!
楼外铜钟再次敲响,远处外环的轰鸣隐约传来,却再没了之前的紧绷感。苏长安转身走出签押房,朝着住宿的院楼走去。
众人从七塔城一路拼杀到落星崖,虽说不至于累得脱了力,但整个精神气确实磨没了。
有的房间鼾声如雷,有的呼声均匀,苏长安回到自己的房间,日课都没做,连日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他沾着床铺,几乎是秒睡。
这是他们踏入断墟以来,睡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觉,没有尸傀的嘶吼,没有厮杀的轰鸣,死死的酣眠,直到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