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看着他挺拔却略显疲惫的背影,轻声说:“你也别太紧张。萧老定的规矩严谨,专家们都是明理之人,波岩温老人的方子又有实践基础,只要流程走得扎实,结果自然会水到渠成。”
方别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握住乐瑶的手:“你说得对。流程要扎实,态度更要端正。我让岩温罕列席开场,就是想让他亲眼看到,我们是怎样一丝不苟地对待他爷爷的心血。”
方别在灯下将明天评审会的流程又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每个环节都已准备妥当,这才起身洗漱。
次日清晨,方别比往常更早到了办公室。他将波岩温老人新带来的药材标本和药膏,连同之前整理好的全部资料,再次仔细核对、封装。九点整,专家评审委员会的成员们陆续抵达卫生部的小会议室。
萧老、秦老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专家最先到,他们围坐在会议桌前,低声交换着意见,神情专注而严肃。
随后,其他几位来自不同地域、不同流派的专家也一一落座。
方别和郑怀民作为试点办代表,坐在一侧。
岩温罕则被安排在会议室后排一个安静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清茶。
他挺直腰板坐着,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目光既好奇又带着几分紧张,扫视着这间对他来说庄严又陌生的会议室。
九点半,评审会准时开始。郑怀民主持会议,他首先简要介绍了试点办成立背景、民间验方采集评审规程的制定原则,以及本次评审会的目的。
接着,方别起身,向各位专家详细汇报了波岩温老人献方的全过程。
从玉香医生的初次接触、详细记录,到药材标本的初步鉴定、文献查考,再到药学实验室的初步毒理分析,以及玉香医生正在进行的勐腊地区病例回溯与随访计划。
他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既有对老人献方诚意的尊重,也充分体现了科学审慎的态度。
汇报完毕,方别特意转向后排,向岩温罕点头致意,然后对专家们说:“今天,献方人波岩温老人的孙子岩温罕同志,也受老人委托,专程从云南勐腊赶来,列席我们的会议。这既体现了傣族乡亲对我们工作的信任,也让我们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一分。我们承诺,今天的评审,将完全基于科学和事实,对药方负责,也对献方人和未来可能使用它的群众负责。”
岩温罕在方别目光投来时,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双手握得更紧了些,脸上是努力克制的激动。
专家们开始传阅资料。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萧老戴上老花镜,拿起那片阴干的勒狠叶片,对着光仔细察看纹理,又凑近嗅了嗅气味。
秦老则专注于那份初步的药理毒理报告,不时用笔在上面做着标记。
一位来自南方的温病学专家,反复看着玉香医生记录的方剂配伍和用法,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讨论环节,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从药材初步鉴定来看,勒狠属菊科蒿属,其挥发油成分具有解热作用,符合治疗疟疾发热的理论基础。嘿喃为防己科,有抗炎镇痛之效。两者配伍,一清一泻,一解热一止痛,思路清晰。”
一位药学专家率先发言。
“但是,”另一位临床经验丰富的老中医接口道,“蒿属植物种类繁多,药性有寒热温凉之别。此勒狠具体为何种,仍需进一步植物学鉴定。且方中剂量仅为一把、一撮,过于模糊。不同人掌握的一把差异巨大,若用于临床,必须标准化。”
“毒理实验目前未发现急性毒性,这是好消息。”毒理学专家推了推眼镜,“但长期服用的慢性毒性、对肝肾功能的影响,以及孕妇、儿童等特殊人群的用药安全性,目前完全是空白。必须补上这些数据,才能考虑下一步。”
“我同意。”秦老放下报告,看向方别,“方主任,玉香医生在勐腊的病例回溯和随访,进展如何?有没有确切的、使用此方有效的个案记录?哪怕是症状缓解的时间、程度等细节,都至关重要。”
方别立刻回答:“秦老,玉香医生的最新电报显示,她已经找到了三位近两年内曾使用过此方的疟疾病人,正在进行详细随访。初步反馈,三人在服用草药汤剂后,高热和关节疼痛均在24—48小时内得到明显缓解。但当时未做规范记录,具体剂量、煎煮方法、有无其他合并用药等细节,正在努力回忆和核实。完整报告预计下周能发来。”
“嗯,有病例线索就好,但证据链必须严谨。”秦老点点头,转向其他专家,“诸位,我的意见是,此方源于民间实践,有明确的临床需求背景,药材基原初步明确,配伍思路符合医理,且有毒理安全性初步背书。但其缺陷同样明显:药材品种需最终确认,剂量模糊,缺乏规范临床数据支持。因此,我建议,评审结论可定为具有潜在价值,但需进一步深入研究。”
萧老缓缓开口:“秦老的意见很中肯。我们评审民间验方,不是简单判定行或不行,而是评估其价值与风险,指明下一步方向。此方价值在于提供了治疗疟疾伴严重身痛的一个民间思路,且药材在产地易得。风险在于不确定性高。我建议,在结论中明确,第一,立即开展勒狠的植物学精准鉴定。第二,由试点办牵头,在勐腊当地,在严格医学监督下,设计一个小范围的、规范的临床观察方案,固定药材品种、明确剂量、规范煎煮方法,详细记录疗效和不良反应。第三,同步进行长期毒性实验。以上工作完成,取得可靠数据后,再行二次评审。”
其他专家纷纷附和,基本认同萧老和秦老的意见。讨论的焦点逐渐集中在如何设计这个临床观察方案上,包括病例选择标准、观察指标、对照设置、监督执行细节等。
方别认真记录着每一位专家的发言要点。
岩温罕在后排听得似懂非懂,但专家们严肃认真的态度、对每一个细节的追问,让他深刻感受到了这件事的分量。
他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和敬意。
会议在严谨而坦诚的氛围中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临近尾声,郑怀民代表试点办对所有专家的专业意见和辛苦付出表达了感谢,并总结道:“今天评审会的成果非常丰硕,专家们提出的意见精准、专业、全面。我们将按照各位专家的建议,立即启动勒狠的精准植物学鉴定,同时着手设计规范化的临床观察方案,并同步开展长期毒性实验。所有进展将定期向各位专家通报。”
方别站起身,再次向各位专家致谢,然后转向后排的岩温罕,用清晰而温和的声音说:“岩温罕同志,请你站起来和大家说几句话吧。”
岩温罕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会让他发言。
他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双手紧张地搓着裤缝。
但他很快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对着满屋子的专家学者,用他那带着滇南口音的汉语,清晰地说道:“各位专家、老师,我代表我爷爷波岩温,谢谢你们。今天坐在这里听了一上午,虽然有些话我听不太懂,但我看懂了你们对我爷爷那个方子的认真。你们没有因为它是不识字的老头子写的就随便打发,而是一点一点地看,反反复复地问。爷爷说得对,你们是真心想用好这个方子,也是真心为老百姓好。我会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一字不差地告诉我爷爷,告诉寨子里的人。”
岩温罕的发言朴实无华,却让在场的许多专家动容。
会场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萧老摘下老花镜,看着岩温罕,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年轻人,回去告诉你爷爷,他的方子在他手里是宝贝,送到我们这里,我们也会像他一样,把它当成宝贝来研究。请他放心,我们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岩温罕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评审会在掌声中圆满结束。
方别送走各位专家后,特意陪着岩温罕在部里的小食堂吃了午饭。
饭后,他安排老吴按照之前的承诺,带岩温罕去看一眼天安门。
送走岩温罕后,方别回到办公室,将评审会上专家们的意见逐条整理归档。
他特别在笔记本上标注了几项紧急任务。
一是联系植物研究所,尽快完成勒狠的精准鉴定。
二是起草勐腊临床观察方案的框架,准备与玉香医生和军区卫生所的李军医沟通细节。
三是安排长期毒性实验的委托单位。
窗外阳光正好,方别却感到一阵短暂的恍惚。
连续高强度的工作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此刻尘埃落定,身体里的倦意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给自己续了杯已经凉透的茶。
敲门声响起,郑怀民端着两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将其中一个放在方别面前:“看你这边灯亮着,估计还没歇。来,我刚泡的花茶,提提神。”
方别接过缸子,温热透过掌心传来:“谢谢郑司长。评审会能开得这么扎实,多亏您把控节奏。”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郑怀民在对面坐下,喝了口茶,“岩温罕那孩子送走了?”
“老吴带他去天安门了,下午四点的火车回昆明,走之前会再回招待所取行李。”方别看了看表,“他还说,回去后要跟爷爷学怎么把勒狠和嘿喃炮制得更规范,把寨子里用过这个方子的人的详细情况都记下来,给我们寄过来。”
“这孩子有心了。”郑怀民感慨道,“波岩温老人和岩温罕,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咱们工作的意义。老百姓把命都敢托付给咱们,咱们就更得把事办瓷实了。”
方别点头,将整理好的会议记录递给郑怀民:“这是今天的纪要草稿,您过目一下,没问题我就誊清存档,并分送各位专家和玉香医生。”
郑怀民接过纪要,仔细看了一遍,用笔在几处措辞上稍作修改,递回给方别:“可以了。另外,下周三座谈会的发言稿,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明天就是周一,时间不多了。”
“昨天回家后又润色了一遍,今天一早让资料室的小张誊抄了一份清稿。”方别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稿纸,“内容上,我把定西土窑防渗的土办法、玉香医生和李军医座谈的细节,以及明白人培养计划都整合进去了。结尾部分,重点强调了学方法与群众智慧相结合一思路。我想,这既是我们试点工作的核心经验,也能呼应总后和部里对基层创新的重视。”
郑怀民接过稿纸,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写得好,有血有肉,有案例有思考。特别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这一段,把咱们试点工作的灵魂抓住了。我没什么补充意见,你就按这个准备。明天下午,咱们内部先预讲一遍,听听其他同志的意见。”
“好。”方别应下,又想起一事,“郑司长,定西马局长那边,滤池防渗方案初步解决了,但地质所的专家建议派人去实地考察,协助优化配比和工艺。我打算让小陈下周一就带人出发。”
“可以,越快越好。”郑怀民果断地说,“现在是四月份,定西雨季还没到,正是施工的黄金期。早一天把滤池的问题彻底解决好,群众就能早一天喝上放心水。让小陈出发前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些关于军民协作技术目录的想法要跟他交代,让他到了定西后,也留意一下当地部队卫生所的饮水情况,看看能不能顺手摸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