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画师……”
陶喜终于回过神来,四神无主地仰视着面前的人。
只有白玉能看到的金色情气像花蜜一样从她的双眼里分泌出来。
这是他的食物,也是他修炼的方式,和别的妖都不一样。
不需要任何人教导,是天生就会的本能,如呼吸一样自然。
虽然不知为何,吸收再多的情气他都无法使用法力,但至少,这是除了鸡家满门忠烈之外的顶级美味。
白玉肆无忌惮地吸食,在外人眼里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然后脸色愈发红润。
“陶小姐,你知道李茂是怎么死的吗?”
陶喜心虚不已,紧张地别开脸,低着头怯怯道:“我,我不知道。”
“说谎。”
白玉弯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半截符纸。
那明黄倒映在陶喜的虹膜里,使她露出惊恐之色。
然而悦耳的嗓音疑似从九天降临在她的头顶:
“陶小姐,你变心了,因为我?”
陶喜瞪大眼睛,心神剧震 ,却不敢说实话:
“白画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不是的,她只是发现,李茂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完美。
就算没有白玉的出现,她自己也祛魅了。
但她真的没想过让李茂死啊,她已经嫁为人妇了,丈夫死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露芜衣走近,看着白玉手里的黄符,问道:“白公子,这是什么?”
“是唯妙阁的姻缘符。”
白玉简单向她解释了一下这张符的作用。
露芜衣眼神一亮:“如此,这么多起挖心案,竟然和那九尾狐妖无关,而是符纸反噬导致。”
“尚不确定。”
唯妙阁在洛安城开坛了许久,要出事早就出事了。
从前只见过变心后,精神崩溃的,未见有人挖心而死的。
可最近这些案子无一例外全是心碎而死,说明有人撕符了。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那么多人要撕符呢?
况且,姻缘符看着就很像狐妖的手段,唯妙阁的主人说不定就是他们要找的狐妖。
“是你撕毁的符纸吗?”白玉问陶喜。
后者见他知道姻缘符的事情,也明白瞒不过他了,生怕他怀疑是自己杀了丈夫,忙摆手摇头抽泣道: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官人他自己撕的,然后他就,他就……”
“呜呜,我真的没想让他死啊。”
白玉蹲下来,轻柔道:“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陶喜捂着下半张脸呆呆地看着他:
“你不怪我?是我求的姻缘符,要不然他不会娶我,也不会死了……”
白玉迷茫地看着她,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复杂。
于是他选择求助人类,他看向露芜衣:
“此情此景,应该责怪她吗?”
小狐狸是学人精,在黄鼠狼窝的时候学黄鼠狼偷东西。
在侍麟宗的时候,他的学习对象变成了白泽,所以化形成人后,也一直在模仿白泽的举止。
妖精学人,常常是他们化形后都干过的事。
白玉刚化形不足两个月,还在人教版阶段蛄蛄蛹蛹。
露芜衣一懵,若她知道白玉的想法,说不定会心想:怎么问俺啊,俺也不是人。
她其实心里想的是,我们又不怎么认识李茂陶喜,他们之间的纠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又不是害了姐姐,要是陶喜害得姐姐,那就让她血债血偿。
但人设不能倒,因此露芜衣垂眸叹了一口气,温温柔柔道:
“都是造化弄人,逝者已逝,再如何怪罪也无法挽回,不如放过自己这一生,下辈子再偿还吧。”
白玉点点头。
然后露芜衣就看见他学着自己的样子垂眸叹了一口气,也温温柔柔道:
“都是造化弄人,逝者已逝,再如何……”
露芜衣:……
陶喜:……
白玉似乎也觉得这样当着人面毫不遮掩不太好,末了还补一句:
“玉薇小姐说得好,我也是这样认为的,若一辈子都要活在内疚里,倒不如现在死了向他赔罪。”
“不过……”他顿了顿,认真道:“我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
陶喜木然地眼神逐渐有了光亮。
白玉抽了床单将李茂的尸体先遮盖了起来,把陶喜带到离此处远些的客房里安置才离开。
露芜衣这才问他:“白公子刚才怎么学我说话呀。”
白玉老实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露芜衣心想这人平时嘴皮子特别利索,怎么会难倒在了那个问题上:
“那就不回答。”
“可我又想句句有回应。”
露芜衣:……“你这人还挺奇怪。”
“我猜,白公子方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白玉没说话。
露芜衣忍不住咬牙微笑,阴阳怪气道:
“你刚才不是说句句有回应吗?怎么到我这里就哑巴了?”
“好吧,我的答案是,李茂死了就算了,死死平安。”
露芜衣诧异地看向他,因为这个答案不是她预先设想里的任何一种。
白玉平时温文尔雅,也体贴人,怎么会有这么冷漠的想法,他在喜宴上还和李茂笑谈过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白玉就知道这样说很奇怪。
当时他觉得,若以普通人类的视角来看,责怪陶喜是正常的,不责怪她也是正常的。
若放在以前,他觉得求符者等同于拐卖里的买家,买卖同罪,他就可以坦荡地指责陶喜不该求符。
但有一点不一样了,那就是……陶喜爱他。
而自己吃了她的情气,吃人嘴软,便被困惑住了一时,难以抉择。
“我有两只碗,一只碗不小心将另一只碗挤出了碗柜,害它摔碎了,我便会说,没关系的,碎碎平安。”
“否则剩余的那只碗自责殉死,我就没碗吃饭了。”
露芜衣大为震惊,这是凡人能有的想法吗?
原来,白玉心底是个这么自私的人,只关心自己有没有碗吃饭,好巧,她也是。
“那在白公子眼里,我也只是一只碗?”
白玉又不说话了,假装看花看草看星星看月亮。
露芜衣竟觉得有些发现书生画皮下真正的他了。
心虚就装死,等等!他对陶喜都句句有回应,怎么对自己就这副死样子。
露芜衣表情变得危险起来,没注意自己其实也渐渐卸下了一些伪装:
“莫不是我在白公子眼里,连只碗都不如?”
有些尴尬,笑一下得了,于是白玉对着她礼貌微笑,胡说八道:
“怎么会呢?玉薇小姐如枝头芙蓉,我怎舍得,让你入座简陋的碗柜,我不答,是我…不配答。”
他天生得一副深情模样,说什么都像真话。
花树的叶影下,他的停顿像极了害羞。
露芜衣真的险些被他的话蛊到了,抬头仰望他,如在无相月静坐,猜一望无际的海……
他说,我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