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眼神闪烁,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
“没什么啊,就是让你多去看看你妹妹。”
永琋早就觉得这家伙怪怪的。
近些日子,后宫巡卫莫名放松了许多。
弘历还多次,刻意调走他身边的太监胡喜。
催促他去各宫娘娘宫里请安的频率,也比往日高了不止一倍。
永琋一直没弄明白缘由,直到此刻,才有了一丝头绪。
他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不明所以的永璜永璋永珹,语气平静地开口:
“大哥,三哥,五弟,你们不是说要去箭亭,教永瑜他们骑马吗?”
“不如先去一步,我稍后就到。”
永璜见四弟一副要跟皇阿玛干仗的架势,忍不住低声劝了一句:
“你轻点。”
永琋挥挥手:“我还能咬他不成?”
所有人一走,他吧一口就咬上去了。
弘历嘴角一抽,连忙伸手抵着他的脸,拼命往外推:“你刚刚怎么和永璜说的!”
永琋松开口,抬眼瞪着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气:
“你又在偷偷想什么混蛋事,从实交来!”
弘历只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他费心费力,帮永琋遮掩这件事,甚至放下帝王尊严,替他瞒住所有人,结果又咬他。
“什么阿玛,你不会真觉得,璟瑆是我生的吧?”
弘历……是令妃生的,和你。
他其实一直不愿意,把这件事摊在明面上说。
不然,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永琋一步不让,像挤牙膏一样,一点点追问。
半蒙半猜之下,终于弄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说实话,狐狐他都无语了。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弘历这么能忍,这么能脑补。
“我的确去过令妃宫里,但只是喝了一盏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弘历压根不信:“那么晚了,你去她宫里喝茶?”
“朕还在她床榻边,捡到了你的芙蓉玉章碎片。”
“你别告诉朕,你们是坐在床上喝茶。”
永琋沉默不语,弘历见状,只当自己说中了真相,开始碎碎念:
“你喜欢皇阿玛的女人,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是朕一手养大的,朕喜欢的,你也喜欢,很正常。”
“只能说明,你肖朕……”
永琋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令妃想要龙嗣。”
“她说璟瑟把胡喜扣在永寿宫,把我骗过去,在茶里加了蒙汗药,我跑了。”
弘历:“!!!”
他愣了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气得龙颜大怒,拍案而起。
“大胆!”
“岂有此理!!”
“魏氏当死!!!”
永琋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劝了一句:“好歹也为你生儿育女了。”
“谁知道是不是朕的种?”
“她那是为朕生的吗?她是为她自己生的!”
“混淆皇室血脉,抄家灭族也不为过!”
弘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永琋又是生气又是不解:
“永琋,她都这样了你还袒护她,你怎么不早来告诉朕呢?”
弘历气得真想伸手掰开他的脑袋,好好看一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糊涂荒唐的东西。
怎么尽是些与常人截然不同的念头。
他很快就想起了永琋那套惊世骇俗,让他难以接受的古怪理论,伸手指着他,瞪着一双眼睛气急败坏道:
“你是觉得朕后宫妃嫔众多,所以她有几个小白脸也正常?”
永琋轻轻啊了一声,是这样没错。
可凡事都要讲究心甘情愿,强迫到底是不可取的。
弘历伸手揪着他的脸蛋子,越看越气,越想越恼,恨不得也张口狠狠咬上一口,才能消解心头的憋屈:
“你脑袋瓜里到底都装了什么糊涂瓤儿?”
“自古女子应当三从四德,恪守规矩,她一个妃嫔,有什么资格同九五之尊享受同等待遇?!”
“因为她是人。”
永琋被他揪着脸轻轻晃动,看那架势,弘历是真想把他脑浆子晃得匀一点。
但听到他的回答后,皇帝又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抓狂不已。
他就像面对一个完全听不懂人话的蠢货。
无论说什么大道理,对方都完全不接茬,最后只会把自己憋得发疯,却又拿他没有半分办法。
这就是世界观不合的错了。
永琋不明白:“璟瑆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你连我去过令妃宫里都知道了,难道查不出她宫里有没有来过别的外人?”
弘历的确没查出来,令妃宫中除了固定伺候的宫女太监,从未招过什么形迹可疑的人物,更没有陌生男子出入的痕迹。
可她既然有过算计皇子的前科,这种心机深沉的女人,如何能轻易相信?
更何况,还有一件让他耿耿于怀的事。
“朕喝了避子汤。”
永琋:……
他瞬间愣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好端端的,你喝那个做什么?”
弘历幽怨地盯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多子多乱。”
永琋伸手抓过他的手腕,细细诊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明显是想笑:
“你肾气充足得很,身体康健,避子汤对你根本没用。”
“你是男人,唯一完美避孕的方法只有割掉。”
太医院向来谨慎,从来不敢给皇帝下猛药。
又时时刻刻顾及龙体安康,给弘历用的药方都是作用极轻的温和方子。
顶多稍稍降低一点精气活力,根本算不上真正有效的避孕。
更何况永琋回宫之后,身上的灵气隐隐滋养着弘历,让他身体状态愈发康健。
那点避子汤的效果,更是形同虚设,喝了跟没喝差不多。
弘历胯下一凉,下意识夹紧双腿,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摆,又羞又恼地放狠话:
“再说朕也咬你!”
其实齐汝也早就跟他说过,避子汤并不能完全避孕。
“就算璟瑆是朕的女儿,但魏氏心机深沉,竟敢算计皇子,欺瞒君主,也不该轻纵!”
这件事的最后,魏嬿婉被贬为答应。
璟瑆也被抱走,送到撷芳殿交由嬷嬷教养。
这一次,永琋没有求情。
……
……
寒香见得知自己可以回寒部时欣喜若狂。
可当她知道,是阿爹留在京城寄人篱下,以自身为质,换她离开皇宫时,
那份欣喜瞬间被巨大的愧疚淹没,让她难过得无法接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父女俩相见后,寒阿提没有半句责怪。
只是望着女儿憔悴不堪,瘦了一大圈的模样,满心都是后悔。
后悔当初一时糊涂,为了部族安稳,把她送入皇宫。
他已经对不起香见一次了,不想再有第二次。
“不,阿爹,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我去求皇上,让我留下来,哪怕是做宫女,我也愿意……”
寒香见终究还是太过天真,不懂皇权的无情,不懂现在的局面,从来由不得她们选择。
寒阿提声音沙哑又无奈,满是心酸:
“不,没用了,现在是大清不要你,你明白吗?我们没得选啊孩子。”
“你就听阿爹的话,安安稳稳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
两人好一番哭劝,香见才含泪点头,一步三回头,跟着内务府派来的护军,一步步朝着宫外走去。
她脚尖轻快,脚跟沉,心里一遍又一遍对着父亲说着对不起,满是不舍与愧疚。
因为她回去之后,只会做一件事情。
那就是佩戴上自己最喜欢的沙枣花,长眠于塔尔巴哈台的土地之下,永远拥抱着她的阿斯兰……
香见换上了自己来时穿的寒部衣裙,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阳光温和地洒下来,轻轻落在她苍白而美丽的面容上。
因为是惹怒皇帝被遣返,全程除了她从寒部带来的贴身侍女,再无内侍女官陪同。
五名内务府护军面无表情地走在前方,如同押送犯人一般。
寒香见远远地,已经看见了那扇朱红色的拱形大门,那是西华门。
她就要回家了啊。
在寒香见踏出宫门时,她发现,身边所有宫人齐刷刷跪了下来。
“微臣给定亲王,循贝勒,四阿哥请安。”
香见没有跪,她的目光落在脚旁的地面,安静地等着这几个人先行离去,不愿与他们有任何交集。
可是,她听见在人群对话中,夹杂着一道熟悉到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的嗓音。
那是她日夜思念的声音!
“都起来吧,近日可好?王侍卫,听说你儿子考中童生了,恭喜恭喜。”
“四阿哥,王侍卫今日告了假,微臣是刘波啊。”
刘波好笑地握住四阿哥的手,轻声解释,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噢,要么说你们是好兄弟呢,长得真像啊,声音也像。”
这声音!
寒香见猝然抬头,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她绝不会记错,这是阿斯兰的声音!
她的目光,瞬间被人群中那个最高大挺拔的身影牢牢吸引,再也移不开半分。
刹那间,巨大的欣喜与茫然狠狠砸在她的身上,完全没察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一股酸涩发麻的触感,从鼻尖迅速蔓延至全身,让香见浑身都在轻轻颤抖。
那双眼睛,是那么熟悉,哪怕不用遮住其他五官,她也能一眼辨认出他的灵魂。
阿斯兰,阿斯兰,是阿斯兰!
她想大喊,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如损坏的号角。
宫墙的朱红,车马的玄青,阳光的流金……世间所有的颜色,
仿佛一瞬间晕染成了艾特莱斯裙那鲜艳又热烈的波纹,美得不真实。
就像阿斯兰离开的那天,白雪泣血般的荒谬与失落,将她的世界打得七零八落。
可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又将她整个人猛烈地托起。
寒香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终于等到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缓缓落在了自己身上。
阿斯兰看见她了!
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和自己一样,惊讶又喜悦吗?
没有。
阿斯兰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带着几分疑惑与陌生,问了一句:
“怎么哭成这样?”
得到了爱人的关心,哪怕只是一句平淡的询问,寒香见再也忍不住。
所有压抑了无数日夜的委屈恐惧痛苦思念,在这一刻如同雪崩一般,轰然覆压下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寒香见的冲动,从来都难以自控。
她带着献祭一般的奔赴,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她的阿斯兰,她唯一的保护神。
她的信仰不允许她在外人面前大胆拥吻她的爱人。
可香见只愿做阿斯兰一人的信徒……
这样一个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女子慢慢靠近,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防备。
“阿斯兰,是你,我知道是你,你来找我了……”
她泪眼朦胧,哽咽着开口。
即使戴着面纱,也遮掩不住她的憔悴与破碎感。
她像一只被狠狠打碎,又勉强黏合起来的琉璃瓶,游魂一般晃悠悠的,随时可能再次碎裂。
永琋被人叫出假名,一时愣住。
他记不住人的面孔轮廓,却记得曾经留下过的印象。
寒香见,是他当年在边地救下的寒部人里,最漂亮的一个。
“原来是你啊,香见……”
未等永琋把话说完,眼前的小姑娘突如其来,整个人不顾一切地扑进了他的怀抱。
少女踮起脚尖,轻轻抬头。
如都塔尔琴那纤弱的琴颈,攀上了清冷的月亮。
于是,月光有了形状,那是寒部女子满溢而出的爱恋,纯粹又炽热。
隔着一层轻薄的面纱,寒香见仰着头,虔诚地拥吻向她的爱人,那是她思念了无数日夜的触碰。
就在她的唇即将碰到阿斯兰下巴的那一刻,永琋躲开了。
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不是,你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水灵灵地直接抱上去了?也太大胆了!!
永璋在一旁看得直拍脑门,他都没这么抱过四弟。
永璜脸色瞬间黑沉,立刻挥手示意侍卫上前把人拉开,厉声呵斥:
“成何体统!”
“不,放开我,阿斯兰!”
寒香见剧烈挣扎,整个人如同雷峰塔下被人强行拆散的白素贞,绝望又痛苦。
她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近在眼前的阿斯兰,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呼唤,看得人揪心不已。
“你们把阿斯兰还给我,不要夺走他!”
她的声音犹如雪山上悲鸣的鹰,好似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生离死别。
“让我陪着他,阿斯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