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镇的路并不宽阔，但保养得平整，路两旁的树木在初冬的午后投下疏朗的影子。
仇永坚的车技很稳，一边开车，一边继续着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交谈。
“舒科长，您看，咱们江市虽然比不上省城繁华，但也有自己的优势。尤其是这红缨镇，以前可是个老大难，厂子半死不活，工人怨声载道。可自从沈毅那小子来了之后，”仇永坚用下巴点了点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厂区轮廓，“嘿，还真让他折腾出点样子来了。这人，有点门道。”
舒曼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红缨饮料厂的厂门确实焕然一新，简洁大气的金属门柱，挂着锃亮的厂牌，门口还有穿着整齐制服的保安在执勤。
透过大门，能看见里面整洁的道路和几栋明显粉刷过的厂房，与资料里那种灰败、萧条的氛围截然不同。
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来一丝淡淡的、清甜的果香，混合着机器的隐约轰鸣，是一种属于工厂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看来这位沈厂长，是个实干家。”舒曼清的语气里带着适度的欣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表达了认可。
她需要从仇永坚这里听到更多关于沈毅，以及红缨厂真实情况的评价。
“实干是实干。”仇永坚拖长了音调，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厂区，“就是性子有点倔，认死理。不过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我们国资委这边，也是全力支持的。”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点出了沈毅可能存在的“不通世故”，又表明了组织上的态度。
车子在厂部办公楼前停下。
这栋楼也只有四层，但外立面清洗得很干净，门口甚至还摆了几盆常青植物。
他们刚下车，就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从楼里快步迎了出来。
他身材挺拔，穿着灰色的工装夹克，袖子挽到小臂，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神明亮而锐利，步伐很快，显得干练而有力量。
“仇主任，欢迎欢迎！这位一定就是舒科长了，您好，我是沈毅。”他伸出手，手掌宽厚，略有薄茧，握手时坚定有力。
“沈厂长，你好。”舒曼清与他握手，迅速打量了一下。
沈毅的形象和她预想的有些不同，少了些想象中的官僚气，更多的是书卷气，其中也有务实。他的热情似乎很自然，但舒曼清能感觉到，在那笑容背后，有一种审慎的观察。
“早就听说舒科长要来指导工作，我们盼着呢。”沈毅侧身引路，“里面请，我们简陋，比不了委里，更比不了省城。”
一行人走进办公楼。
内部果然如外观一样整洁，虽然装修简单，但窗明几净，走廊墙上的宣传栏里贴着生产数据、安全规范和一些员工活动照片，内容充实，更新及时。
偶尔有穿着工服的职工走过，都会停下来打招呼：“沈厂长好！”“仇主任好！”态度自然，对沈毅的称呼里透着熟稔。
沈毅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堆满了各种文件、图纸和样品，最显眼的是一张铺着本地地图和厂区规划图的桌子，旁边白板上写满了数字和符号。
墙角立着几箱新包装的饮料样品。
“实在不好意思，有点乱。”沈毅麻利地挪开椅子请他们坐下，又亲自用一次性杯子接了两杯水，“我们厂最近在推几款新品，搞市场测试，事情杂。”
仇永坚摆摆手：“没事没事，这才像干事的地方。舒科长是来了解情况的，你也不用准备什么汇报材料，就实实在在说说，厂里现在怎么样，有什么困难，需要委里怎么支持。”
沈毅在对面坐下，挺直腰板，目光先看向舒曼清，然后转向仇永坚，语速平缓但条理清晰：
“感谢主任，感谢舒科长。红缨厂目前总体算是稳住了，扭亏为盈的基础已经打下。
主要是抓了三件事：一是升级优化了生产线和产品结构，砍掉了不赚钱的老旧品类，集中资源做思源矿泉水、特色果饮和功能饮料；
二是打开了本地和周边县市的销售渠道，尤其是政府机关单位的用水业务，也跟几个大型超市和学校单位建立了直供；三是初步搞了内部管理改革，绩效考核向一线和技术岗位倾斜，调动了员工积极性。
四是加强了文化建设，在上级部门的大力支持下，我们建立了廉洁文化示范基地。”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两瓶新包装的饮料，递给舒曼清和仇永坚：“这是我们主打的新品，‘红缨蜜橙’和‘山林野萃’，用的都是本地柑橘和野生猕猴桃，添加剂少，口感反馈不错。”
舒曼清接过，仔细看了看包装，设计简约清新，确实比老式包装时尚不少。
“市场接受度如何？”
“在江市几个试点区域，销量比老产品翻了至少两番。但想走出去，面临的问题还很多。”
沈毅的表情严肃起来：“最大的困难是两个：一是品牌影响力弱，出了江市，‘红缨’这个牌子除了荔枝汁，其他产品没影响力，大渠道进不去，营销费用我们承担不起；
二是资金链始终紧绷。刚扭亏为盈，利润薄，又要投生产更新，又要搞研发，还想建自己的原料基地保证品质，资金缺口很大。上次跟委里提的贷款担保和技改资金申请……”
仇永坚咳嗽一声，打断了沈毅：“这个事，委里一直在研究，在推进。沈毅啊，你也知道，全市不止你们一家国企，资源要统筹安排。舒科长在省里见多识广，人脉也广，说不定就能帮你们想到新路子。”
话题自然而然地抛到了舒曼清这里。仇永坚笑眯眯地看着她，沈毅的目光也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舒曼清放下饮料瓶，指尖在瓶身上轻轻点了点。
她听出来了，沈毅说的是实打实的困难，而仇永坚则巧妙地把“解决问题”的球踢给了她，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顺水推舟的拉拢。
如果她能带来资源，自然皆大欢喜，也能体现他仇主任“引荐得力”的功劳。
如果她不能，或者不愿用力，那场面或许就会有些微妙。
“品牌和资金，确实是地方特色产品走向市场的共性难题。”舒曼清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没有接仇永坚那略带奉承的话头，而是直接切入问题核心。
“沈厂长立足本地原料的思路很对，这是差异化竞争的根本。关于品牌，或许可以尝试‘区域公共品牌+企业子品牌’的模式，比如联合江市其他特色农产品，共同打造‘江之味’之类的地域标识，分摊推广成本，提升整体知名度。至于资金，”她看向沈毅，“除了传统的银行贷款和财政支持，有没有考虑过引入战略投资者？或者，利用供应链金融工具？”
沈毅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舒科长说的这个联合品牌，我们之前模糊有点想法，但没形成具体方案。供应链金融……这个我们了解不多，省城那边有成功的案例吗？”
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省城干部，还是有几把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