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满心振奋、满心笃定的黄海,张建国独自站在服装厂的院子里,心绪沉静安稳。
他看着少年快步返回车间干活的背影,心里的盘算早已落定。
黄海忠厚质朴、心性纯粹,是绝对靠得住的自己人,可终究年纪太轻、阅历尚浅,更关键的是完全不会开车。
国营运输司机是技术活,绝非一朝一夕就能上手,贸然定岗只会适得其反。
张建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直接顶下司机岗位,真正稳妥的布局,是循序渐进、步步扎根。
先从随车押货做起,熟悉线路、摸清规矩、看透车队乱象,再慢慢学车练技术,最终稳稳接手专属专线,这才是长久之计。
当下敲定人选,剩下的就是对接运输队,落实编制和岗位规矩。
张建国没有在江城多做停留,和刘强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他照常照看黄海日常,不要特殊优待、也不要刻意苛责,任由少年踏实历练。随后便动身返程,直奔国营运输队。
此时的运输队院内,车流穿梭、人声嘈杂,一众司机检修车辆、整理物资,一派忙碌景象。
刘主任和陈干事早已等候多时。
经过王三棍一事,两人对张建国心存敬畏又满怀愧疚,生怕稍有怠慢,影响了政企合作,误了乡里重点产业的大局。
见张建国进门,二人立刻快步迎上,态度谦和恭敬。
“建国同志,你过来了,岗位的事情,我们内部初步商量过了。”
刘主任开门见山,语气格外郑重。他心里清楚,张建国开口求人,看似小事,实则是给运输队弥补过错的机会,万万不能办砸。
张建国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不骄不躁。
“多谢二位费心。我那朋友年纪轻,不懂车队规矩,也不会开车,暂时顶不上正式司机的岗。”
“我的想法是,不用给他安排正式跑车的编制,只挂在你们队里,做专属随车押货员。只负责赵家村往返江城的货品清点、封车看管,不跑外线、不接私活。”
“平时的话呢,你们也安排点司机教教他怎么开车,当然,我也肯定不会让你们白忙活的。”
这个想法一出,刘主任瞬间了然,连连点头赞许。
“你这个安排太稳妥了!完全可行!”刘主任当即拍板。
“我专门给你立个专项规矩,这名队员只归我们直管,不受队内普通调度派遣,全程专属你们的货运专线。”
“我再安排队里技术最扎实、性子最稳重的老司机周师傅专门带他。”
“周师傅跑了十几年江城专线,零事故、零违规,人品端正、不沾陋习,让他手把手带着新人熟悉流程、学习车况,最合适不过。”
陈干事在旁补充道:“薪资待遇按正式在编学徒标准走,工龄正常累积,一切合规合法,后续熟练了,队内优先给他转正定岗。”
特殊的专属规矩、专人带教、合规编制待遇,这份优待,是队里所有新人、甚至大半老司机都没有的殊荣。
至此,黄海的专属押货学徒身份,彻底尘埃落定。
只是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优待,落在运输队一众老司机眼里,瞬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消息传得飞快,短短半个时辰,整个运输队的司机都知晓了这件事。
一群常年跑线的老油子,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侧目议论,眼神里满是不服与轻视。
“一个乡下小子,没开过车、没学过手艺,凭啥直接挂在编名额?”
“咱们当年进队,层层考核、熬了好几年才转正,他倒好,空着手进来就有专人带、专属线路!”
“还不用跑外活、不用受调度管,专门守着赵家村那条肥线,这靠山也太硬了!”
“说白了就是走关系空降的愣头青,啥本事没有,迟早要出纰漏丢人现眼。”
嘲讽、嫉妒、轻视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斥在车队的每个角落。
这群老司机常年靠着运输权限捞灰色好处,以往赵家村的货运,人人都想插手,多多少少能从货品周转、短途带货里捞点油水。
如今张建国直接安排自己人专属押车,等于彻底堵死了他们赖以牟利的门路,断了众人的灰色收入。
比起看不起新人,他们更多的是心有不甘,暗自憋了一口气。
尤其是几个平日里和王三棍走得近、也曾偷偷换过货、捞过小利的司机,更是满心抵触。
王三棍倒台,他们心里本就惴惴不安,如今张建国安插人手进驻车队,摆明了是要彻底肃清专线乱象,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几人凑在角落低声嘀咕,眼底藏着阴恻恻的算计。
“乡下小子愣头愣脑,啥规矩都不懂,还没半点经验。”
“第一次押货长途跑江城,咱们随便留点小麻烦,找点货品纰漏,就能定他一个看管不力的罪名。”
“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他自己扛不住压力,就得卷铺盖走人!”
几人暗自达成默契,心里已然盘算好了挖坑的法子,就等着黄海入职报到,伺机发难。
而此刻的黄海,对此一无所知。
几天后,他按照张建国的叮嘱,准时到运输队报到。
一身朴素工装,身形结实黝黑,待人恭顺谦和,面对一众眼神审视、议论纷纷的老司机,没有半点局促张扬,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候安排。
他牢记张建国的嘱咐:少说话、多做事、不沾私利、不问是非、死守货品底线。
不多时,年近四十、沉默寡言的老司机周师傅奉命前来带人。
周师傅常年专注跑车,不掺和队内纷争,不贪灰色小利,为人刚正务实。他早已听闻队内议论,却没有随波逐流,打量了黄海两眼,见这少年眼神干净、身姿端正,没有半分浮躁傲气,心里已然多了几分认可。
“跟我来。”
周师傅话不多,带着黄海直奔停车库区,指着崭新的货运卡车,开始逐项交代。
“你现在是专属押货员,不用你开车,你的活就三件事:点数、封车、盯车。”
“每一批货装车前后,逐一核对数量、检查品相,封条亲手贴、亲手记,路途不离车,到站亲手交接。”
简单几句,道尽了这份差事的核心责任。
黄海听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记在心里,用力点头:“周师傅,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出错。”
看着少年踏实认真的模样,周师傅微微颔首。
他从业十几年,见惯了队内人心浮躁、贪利投机的司机,反倒眼前这个没读过书、没背景靠山的乡下少年,最是让人放心。
可周围投来的,依旧全是冷眼和看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