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倒映出李达康平静的神色。
轿厢里挤着五六个人,大多穿着挺括的制服或衬衫,手里夹着文件袋,低声聊着工作。
起初没人留意李达康,只当是哪个部门的普通干部,毕竟市委大楼里人来人往,面生很常见。
直到李达康抬手按下“8”的按钮,轿厢里的低语声忽然停了。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又迅速瞟向那亮起的“8”字按键,眼神里写满诧异。
八楼是什么地方,兴泽市的干部没人不清楚,整层楼只属于市委书记管正元,一般人根本没资格踏足。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干部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提醒:“同志,你是不是按错了?八楼是管书记所在的楼层,没有其他办公室的。”
李达康转过头,冲她温和地笑了笑:“没按错,我就是去见管书记。”
这话一出,轿厢里彻底安静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干部皱了皱眉,眼神里带着点怀疑,看李达康这年纪,也就二十多岁,怎么可能有资格直接去见市委书记?
怕不是哪个单位的愣头青,在这儿装腔作势?
但没人再说话。
电梯在三楼停下,出去两人。
五楼又出去两人,最后只剩李达康和那个戴眼镜的男干部。
男干部忍不住上下打量他几眼,终究没忍住,带着点试探问:“同志,你是……哪个部门的?”
李达康还没来得及回答,电梯“叮”一声到了八楼。
门缓缓打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尽头只有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门口站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是早上打电话的那位秘书。
秘书见到李达康,立刻笑着迎上来:“是李书记吗?”
“你好,我是李达康。”
“管书记正在等您,我们过去吧。”
李达康点点头:“有劳了。”
“李书记?”
电梯里的男干部愣住了。
眼看着李达康跟着秘书走向那扇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虽然男干部不知道李达康究竟是什么人,但从管书记秘书的神态中他能明显的感觉到,对方不是一般人。
他刚才还在心里嘀咕人家“装比”,此刻脸上一阵发烫,赶紧低头按了关门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李达康跟着秘书穿过安静的走廊,心里却没闲着。
这短短一段电梯里的插曲,反倒让他对兴泽市的官场氛围多了几分直观感受。
规矩森严,等级分明,而这,或许只是兴泽市复杂局面的冰山一角。
“管书记,李达康书记到了。”秘书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屋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李达康推门而入,目光立刻落在办公桌后那个身影上。
那是一位约莫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两鬓虽有些许花白,却更添了几分沉稳厚重。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坐姿笔挺,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眼神锐利如鹰,正平静地注视着门口。
仅仅是端坐在那里,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便弥漫开来,压得人下意识地收敛气息。
不用问,这必然就是现任兴泽市委书记管正元。
“管书记,您好,我是李达康。”
李达康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语气恭敬得体。
管正元缓缓起身,伸出手与他交握。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一触即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达康同志,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玉石相击,清晰而有分量,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威严。
李达康顺势站直身体,等待着他的指示。
管正元重新坐回座椅,指了指对面的座椅:“坐吧。”
待李达康坐下,管正元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他,那目光像是带着穿透力,从李达康的脸一直看到他的眼底。
尽管官正元早已从档案里得知,如今李达康还不满26周岁,但亲眼见到,还是让他心里暗惊。
太年轻了,年轻得几乎像是刚走出校门的学生,比起自己那刚参加工作的儿子也大不了几岁。
管正元微微皱起眉头,没急着开口,目光始终落在李达康脸上。
档案里写着,这年轻人在关安县用不到一年时间干成了别人五年未必能成的事,把一个贫困县折腾成了茶叶之乡,手段硬,思路活。
可档案是档案,真人是真人。
眼前这张还带着几分青涩的脸,实在让人难以将他和“能啃硬骨头”的评价联系起来。
乌金县那块烫手山芋,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连一些四五十岁、经验丰富的老干部都望而却步,派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过去,真能扛得住?
管正元心里打了个问号,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威严,没有将这份疑虑表露出来。
事实上,管正元对省委绕开兴泽市委、直接任命乌金县委书记的做法颇为不满,要知道,县委书记属于市管干部,任命权本在市委。
(注:在这个年代县委书记还属于市管干部,要到09年之后,县委书记才被明确纳入省管干部行列)
以往,即便有上级干部空降地方担任县长或县委书记,事先也总会跟当地的市委书记通个气。
可这一次,省委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把任命文件发了下来,这让管正元这个市委书记难以接受。
更关键的是,乌金县是兴泽市名副其实的“钱袋子”,贡献了全市30%的Gdp和40%的财政收入,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前任乌金县委书记熊文林出事后,管正元与市长许富国为了争夺这一职位的继任人选,明里暗里较了不少劲。
可谁也没想到,两人还没争出个结果,省委就直接把李达康空降过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这算什么?
是觉得兴泽市委挑不出人?
还是压根没把他这个市委书记放在眼里?
管正元倒不是质疑李达康的能力,毕竟关安县的成绩单摆在那儿,假不了。
但他膈应的是这程序,是这背后透出的不被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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