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沈韫恍惚回到了十几年前。
他带着好友们一片赤诚的欢迎仿若未来明君的太子,甘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他当时说话言谈,也是这般笃定。
可那时他争得是皇位,沈韫从身份上就比不得。
可现在争得是人,还是沈韫放在心里偷偷藏了十几年的人,凭什么还要相让。
一向儒雅的沈大学士,难得起了点怒气。
他上前一步,“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王朔是闪耀的明珠,我从来没想过独占,他就该肆无忌惮的,灿烂的活着。”
赵煕认真的盯了他一会,最后居然直接倚着门框大笑起来。
沈韫被他笑得很恼火,怒道:“你笑什么?”
赵煕这才直起了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抬手指着花园出口,“沈大人,是我高看您了,出口在那,慢走不送。”
可沈韫却更烦躁了,“你自年轻时就把王朔当奴才看,想躲起来了,就是装死十几年,回来了也不好好珍惜,带着王朔东躲西藏,你有什么资格说爱他。”
赵煕抬脚将人踹进了花丛中。
沈韫被踹的不轻,站起来时,抹了下嘴角的鲜血,可心里却越发痛快,笑道:“没品!”
赵煕忍了又忍,才没把人打死,最后站在台阶上,有些无奈的看着沈韫道:“沈大人,小朔是我的爱人,不是我的同僚。”
沈韫满眼困惑。
赵煕也懒得再解释,给你开窍了,不得更烦人。
他转身推门进去。
装饰华丽的房间内点着同样璀璨的琉璃明灯。
一步一角,一柜一台,都是世间难得的珍品。
这里是小朔十几年的收藏,也是小朔对他十几年的思念。
赵煕面上有些惨然,住进这里后,他才明白小朔的深情。
所以沈韫那般明了的点破他曾经的算计和自私,才会让他忍不住发火,可终归做了错事的是他。
赵煕压下心里满腔的懊悔,轻轻掀开了厚重的帘幔。
床上的王朔慢慢转过身,睁开眼睛看他,“打发走了?”
赵煕点头,“你都听到了?”
王朔点点头,微微抬了下身子。
赵煕立马俯身,将人揽在了怀中,倚靠在床头的软枕上。
两人都没说话,王朔细长的手指在他胸口上不断画着圈圈,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魏柯他们必然保不住了,霍青铁了心要收拾他们,我最多只能保住你。”
当然,心底也不想保就是了。
赵煕垂首亲吻着他的发丝鬓角,“知道,从决定投诚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霍青是不可能看着我留存羽翼的。”
他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还是低声道:“如果不是小七及时回来,恐怕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王朔反手紧紧抱住了他,整张脸埋进他的胸口中,声音闷闷的,“如果,我是说如果,小汤圆还是不放心的话,我们就一起走吧,就我们两个。”
赵煕的回答是抬起他的下巴,狠狠亲了上去。
“这可是你说的,多一个都不行!”
*
然而两人担心的赵凛此时压根想不起这些事。
因为霍青实在太粘人了。
“呜呜,霍青,今个不来了,我得去看奏章,只是刚打完仗而已,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呢?”
霍青不放人,貌似可怜的盯着他,“是皇上说要与臣双修,治好臣的,这才刚刚开始。”
赵凛一个头两个大。
后来凌虚子特意跑回来一趟,告诉赵凛说,他这徒儿自年轻时就落下了疯病,目前看来唯一的解药就是皇上。
所以让他一定要好好看着他,千万别在让他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赵凛看霍青这不要脸的样,是,他是不伤害自己了,可他要把我榨干了。
赵凛哄他,“那你陪我去?”
霍青立即开心起来,甚至还不愿意跟赵凛分开,拿过一件大氅,将人裹住,就要往外走。
赵凛又气又羞,用力拍打着他,“你疯了?”
霍青毫不在意,“宫里的人都被我赶出去了,只有黑虎卫和一些伺候的宫女太监。”
居然还有黑虎卫!
赵凛气不打一处来,努力挣扎下来后,一脚将霍青踹去了外间,气恼的喊道:“李传信,更衣。”
“奴才在。”
卑微的大总管终于重新上岗,高傲的瞥了眼终于要‘失宠’的霍青,带着一众宫女太监仪态十足的走了进去。
等到赵凛一身温暖舒适的常服走出来时,霍青也勉强有了个人样。
如往常一般孤高如霜的等着他。
他的气质本来就偏冷,多了一头白发,如今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是只有在看到赵凛时,会瞬间融化,就像一座为了更靠近太阳,宁愿自己化作海水的冰山。
容易心软的赵凛在看到他的笑时,心里又泛起丝丝缕缕的疼。
他上前主动牵住霍青的手,“走吧。”
身后刚支楞起来的李传信,又塌了。
这一个个的,能不能有点出息!
*
程靖远手脚挺快,几天的功夫就已经先把御书房改出来了。
有了地龙和火墙的加持,整个房间里都盛开着暖意。
赵凛终于整个放松下来,脱了大氅,坐到熟悉的位置上。
桌案上果然堆了满满地奏折,不过李传信一直细心打理着,没有丝毫灰尘。
可是刚看了几封,赵凛就开始火大。
正好始作俑者就在身边,他把弹劾的折子扔到霍青身上。
“你怎么回事,不发抚恤金,逼得滇南造反?”
霍青默默把奏折捡起来,看到末尾,不出意外,又是沈韫。
这种时候,也就只有这个头铁到不怕死的还敢弹劾他。
赵凛继续往后翻,翻一个砸他一个。
“还敢不上朝!”
霍青捡起来,是他错了,皇上一回来,这群文官的胆子也回来了,这个是孔令石的。
“还敢不封赏!”
很好,杨枞的。
“天天闷在御书房里练邪功!”
孙尚书的!
最后一封,赵凛声音有点颤抖,“经常呕血?”
霍青身体顿了一下,谁嘴这么碎,什么都说。
赵凛继续往后看,“抚恤金除了赵煕带回来的军队,全都偷偷发了,就是为了趁我不在时,让那群蠢蠢欲动的全都冒出来,然后一举歼灭?”
霍青明白了,这封是季星海的。
“江夏王的两个儿子集结小股兵力造反,已经全部伏诛;魏柯以及联合的地方世家也已经剿灭,奉霍相之命,杀得干干净净,但唯有一人不知该如何处理,那便是被他们奉作新天子的五王爷梁王。”
久远的记忆袭来,赵凛喃喃道:“五哥?倒是把他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