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平房小院的西厢房内。
林书昀还没有睡。
她坐在那张老旧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毫无倦意的脸。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台积电新厂的成本分析、董事会成员背景调查、以及一份标注“绝密”的技术参数表。
纤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眼睛扫过屏幕上滚动的数字,大脑同时处理三条信息流。
“新竹厂区土地成本比台南高18%,但物流效率和人才聚集效应能带来23%的长期增益……”她低声自语,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批注,“这一点要在报告中加粗。”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4:07。
她端起手边的咖啡——速溶的,刘叔从便利店买来的最廉价的那种——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院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声。
但林书昀知道,这份安静是假象。
十几个小时前,她刚躲过一场刺杀。现在,她坐在这个连独立卫生间都没有的老平房里,策划着一场可能决定台湾半导体产业未来十年的商业战争。
这很荒谬。
但很真实。
十七岁从mIt拿到电子工程和商业管理双硕士学位,十八岁空降台积电研发部,二十岁升任战略规划部高级经理。
在外人看来,她是靠着父亲林永谦的关系上位的千金大小姐。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坐上这个位置,她熬了多少个这样的凌晨。
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林书昀头也不抬。
盖八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最简单的阳春面,撒了点葱花,但香气扑鼻。
他把面放在桌角,“我煮的,你垫垫肚子。”
林书昀这才从屏幕前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谢谢。”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煮得恰到好处,汤头清淡但鲜美。
“很好吃!”她由衷的赞美了一句。
盖八荒也不在意她说的是真是假,眼睛扫视着桌上的资料,还有她的电脑。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还是个工作狂。
“说谁小丫头呢,你能看懂这些?”林书昀边吃边问。
“看不懂。”盖八荒摇了摇头。他没有接触过,自然就不懂。
但他可不是林书昀理解的不懂。师父从小教他的东西很驳杂。企业管理和财务,他只要想,就会。只不过,他比较懒。
“那你不好奇我在做什么?”林书昀笑道。
“你想说自然会说。”盖八荒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林书昀笑了。这个男人有种奇怪的坦诚,不说废话,不绕弯子。
“我在算账。”她用筷子指了指屏幕,“算一笔很大的账——新竹三纳米厂如果落地,未来十年能为台湾带来多少Gdp增长,能创造多少就业,能在全球产业链上抢到什么位置。”
盖八荒扫了一眼屏幕,满屏的英文术语和数字,他看得懂。
“所以你父亲坚持要把厂建在新竹。”
“不是坚持,是必须。”林书昀放下筷子,眼神锐利,“台积电的根在台湾,技术骨干的家在台湾。如果把厂搬到东南亚,核心团队至少流失30%。你知道30%的顶尖工程师流失意味着什么吗?”
“技术断层。”
“不止。”林书昀调出另一份图表,“意味着制程迭代速度会慢至少18个月。18个月,在半导体行业,足够让竞争对手追上两代技术。”
“到那时,台湾在全球芯片代工市场的份额会从92%跌到60%以下。然后就是恶性循环——市场份额下降,利润下降,研发投入减少,技术进一步落后……”
她说得很快,每个数字都精准,每个推论都有依据。
这不是大小姐的空谈,这是顶级企业战略家的专业分析。
盖八荒静静听着。
“反对派用的理由是什么?”他问。
“三个。”林书昀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成本。新竹地价贵,环评严格,建厂成本比东南亚高25%。第二,地缘政治风险。他们担心大陆会‘胁迫’台积电技术转移。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第三,他们说,应该‘分散风险’,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要在米国、倭国、德国都建厂。”
“听起来有道理。”盖八点点头。
“听起来有。”林书昀冷笑,“但数据不会说谎。”
“我花三个月时间,跑了十七个国家,调研了四十二家工厂,访谈了两百多个工程师和行业专家。结论是——分散建厂,短期看能降低政治风险,长期看是自杀。”
她调出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点标注出台积电现有的和计划的工厂位置。
“半导体制造不是开便利店,可以到处复制。它需要完整的产业链配套——材料、设备、人才、物流……”
“台湾花了四十年,才建立起这个生态系统。搬到其他地方,一切从头开始,成本不是高25%,是高250%。”
盖八荒看着地图,那些红点大部分集中在台湾西部。
“所以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分散风险。”他道,“是让台积电离开台湾。”
“bingo(答对了)。”林书昀合上电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但这话不能明说。所以他们用成本、用风险、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装。
董事会上吵了三个月,投票一直僵持。我爸这边有四票,对面有三票,剩下两票摇摆。”
“张永昌是摇摆票之一?”
“曾经是。”林书昀嘴角微扬,“但现在不是了。”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张永昌有个秘密,连他老婆都不知道——他在大陆有个私生子,今年刚上小学。”
“我查到那个孩子的出生证明,还有dNA鉴定报告。”林书昀说,“如果这些资料出现在他桌上,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妥协。”
“对。”林书昀点头,“他会在董事会前‘突然生病’,委托别人代投。而那个‘别人’,恰好是我爸的人。”
盖八荒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可怕,是冷静、缜密、一击必中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