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的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准确来说,是爱丽丝一个人的震惊。
“楼上没有人?”
从未见过温迪的特蕾西迟疑片刻,偏头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小姐,您确定随您一同前来的女士住在了楼上吗?据我所知,一楼还有一间空屋。”
爱丽丝甩了甩脑袋,企图让自己清醒点。
然而这个动作让她的眩晕更重了,连胃都有点翻涌。
“不……”
爱丽丝勉强吐出一个否定的词,做了几个深呼吸,将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慢慢道,
“我亲眼看到福特小姐上楼了,就是老管家带她去的。老管家明确说了,让福特小姐在二楼挑个房间,剩下的归最后一人所有。”
卢卡的眉头皱更紧了:“可老管家明确说了,说二楼没有人。”
“现在来看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那位福特小姐不喜欢二楼的房间,她或许再次下楼,去找了另一间房。”
“另一种可能,就是福特小姐遇上了什么事,主动,或者被动地离开了房间,不知所踪。”
爱丽丝认可卢卡的分析。
“我们得去1F01室看看,在庄园里面找一找,以此排除一下第一种可能,思考并应对第二种可能。”
爱丽丝说,面色酡红。
卢卡与特蕾西互相看了一眼,好心建议:
“我们去吧,我们分头行动,要不了多少时间的。”
“爱丽丝小姐,您还是回房间休息吧,如果真出了事,您现在的状态可能会是突破口。”
爱丽丝企图证明自己没事,一站起来,没走几步,就不得不靠着桌子停顿片刻。
好吧,她妥协。
“多谢。”
爱丽丝朝两人点点头,被特蕾西扶回房间小歇了。
特蕾西为爱丽丝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脱去外套喝了热牛奶后,爱丽丝感觉好多了。
“不能掉以轻心,我们会去帮您找福特小姐的。”
特蕾西拒绝了爱丽丝企图下床的举动,安抚着爱丽丝,
“放心吧,我提前两天来到这里,已经把这里的房间布局摸得差不多,绝对不会有遗漏的地方。”
爱丽丝听她报出的几个屋子,发现特蕾西真记下了庄园的布局,放下心来。
在连日赶路后吃饱了饭,又喝了小半杯烈度酒。
爱丽丝本是拗不过其他人,不得不闭目养神的,不知不觉间,竟有些昏昏欲睡了。
特蕾西见状,蹑手蹑脚退了出去,顺便把门关上,和卢卡各自负责一块区域,去找温迪的踪迹了。
爱丽丝独自小睡着,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桌上,色调暖融融的。
透亮的阳光照出了空气中漂浮的些许灰尘,一粒一粒的,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怀旧的滤镜。
窗边的渡鸦踱着步,那双偏紫色的眼眸透过玻璃,窥视着室内景象,犹豫再三,没有贸然敲响窗棂。
爱丽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实际只睡了一小会,醒来时却感觉好极了。
些许的疲惫与心头萦绕的压力,在烈酒的浇筑下化为无形的冰雕,被温暖的阳光带走。
以至于醒来时,爱丽丝什么都不记得了,放松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起床。
她拉上窗帘,换了一套更宽松舒服的衣服,对镜梳好头发,仔细调整着蝴蝶结的造型。
看着镜子里重新收拾得利落英气的少女,爱丽丝拍了拍脑袋,睡前的记忆纷纷回笼,
“现在几点了?列兹尼克小姐和巴尔萨先生快回来了吧。”
“我希望他们能够给我带来一个好消息。”
爱丽丝放下梳子,忧愁重新爬上眉头,
“但我心里清楚,这多半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梦。”
“福特小姐非常聪明且谨慎,她知道这座庄园的危险性,绝对不会随心所欲的选择房间,或者擅自行动,主动向深处探索。”
“我早在听到楼上没人时,就猜到了福特小姐大概率出事了。当时我就应该……”
爱丽丝望着镜子里的脸,深深叹了一口气。
当时她就应该去寻找奥尔菲斯的,去质问他又做了什么事情。
是喝了酒,人确实晕晕的,不舒服。
也是因为卢卡与特蕾西的主观能动性太强了。
一发现出了问题,比起六神无主,他们最先的反应是主动安排对策,立刻实施。
“我完全没有多想,也无力深思,就先按照他们的举措做事了。”
爱丽丝轻轻拍了拍脸蛋,提起精神,
“好了,已经浪费很久的时间了,如果他们还没有回来,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上楼一趟,但愿2楼的门没有……”
敲门声打断了爱丽丝的思路,爱丽丝侧过脸,扬声:“列兹尼克小姐,是您吗?”
“列兹尼克小姐与巴尔萨先生现在可无暇分心,专注着他们的发现。”
一道略带调侃的男声传进,
“记者小姐,我猜您现在对您同伴的失踪,非常焦虑吧。”
爱丽丝眉心一跳,霍然起身。
不是,这组的意外情况这么多吗?
先是手握邀请函的参与者主动找上门,现在又是干了坏事的庄园主亲自出面,躲都不带躲一下。
每一样都在爱丽丝的经验之外,预示着周围人的行为模式,随着他们思维的变动而改了。
奥尔菲斯在打什么主意?
爱丽丝居然首次有些摸不准了。
没有时间让她慢慢分析了,爱丽丝起身,开门。
与见温迪不同,奥尔菲斯这次没带面具。
他朝爱丽丝点点头,金丝单边眼镜的链条在空中晃动,与受光处反射着阳光的亮色,为小半边脸庞蒙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下午好,记者小姐。”
奥尔菲斯微笑着打了一声招呼,换来爱丽丝的回应,
“下午好……奥尔菲斯先生。”
爱丽丝仔细看了眼奥尔菲斯,试探,
“真罕见,我印象里,您经常戴着面具,尤其是在庄园里的时候,在这个地方猝不及防的对上您这张脸,都有点恍惚,差点没认出您了。”
爱丽丝的意思,是庄园主总佩戴面具,唯有小说家经常真容示人。
在刻意伪装的情况下,绝大多数人猝不及防,唯有用面具来区分不同的奥尔菲斯。
而此刻,爱丽丝身处庄园之中。
没有提前以参与者的面目出现,现在才登门拜访的奥尔菲斯,必定是庄园主了。
庄园主卸下面具来见人,什么意思?
是想混淆身份,伪装一个不知情无辜者吗?
针对这点,爱丽丝明确告诉他——
无论奥尔菲斯等会怎么伪装自己,爱丽丝都认定此刻的他是庄园主了。
“会在看到我这张脸时恍惚?”
奥尔菲斯丝毫没有把爱丽丝的话放心上,轻轻松松接过话题,语带笑意,
“恍惚什么?”
“是想起了以前认识的旧人吗?”
“进一步思考下去,我很好奇,您是在恍惚奥尔菲斯与奥菲的区别,还是我与小说家?”
爱丽丝:?
等等,他在说什么?
爱丽丝已经习惯花言巧语的奥尔菲斯,习惯敏感阴郁的奥尔菲斯。
她头次发现,奥尔菲斯居然还有这么直白迅猛的一面。
完全没有给思考的时间,奥尔菲斯紧接着问:
“回答不上来吗?记者小姐,我还是挺高兴您见到我时的恍惚的,我想您终于尝到了这种滋味——惊疑不定,踌躇徘徊,苦苦思索,而答案难得。”
奥尔菲斯步步紧逼,爱丽丝背后冒了一层冷汗。
越是没辙的时候,越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弱势。
要稳,要稳住,万一对方的气势也是演出来的呢?
爱丽丝不信,不信奥尔菲斯能笃定她的真实身份。
结合温迪消失的事,爱丽丝猛然意识到,她的心态一直在被影响,干扰,疲于奔命。
补上睡眠后,冷静的大脑飞速运转,爱丽丝以自己对奥尔菲斯的了解,列出了种种可能。
她抬头,恰好与奥尔菲斯的视线对上。
奥尔菲斯的一只眼睛被镜片的反光阻挡,爱丽丝看不清。
而他袒露在外的另一只眼睛,因眉压眼而显得越发深邃,幽暗,让人难以揣测他的真实情绪。
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电光石火间,爱丽丝捕捉到了奥尔菲斯眼底流露出的一丝紧张与探究。
她隐约抓住了对方那颗看似无事,实则已经揪起来的心。
后背的冷汗仍然在冒,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爱丽丝反问:
“奥尔菲斯与奥菲的区别?哼,这个我早就已经知晓了答案。您与小说家,哦,原来您对自己的情况心知肚明啊,真不知道您为何还有勇气来问我。”
奥尔菲斯快速眨了一下眼睛,显然,爱丽丝的反应踩中了他的某个猜想。
紧张、慌乱、无措?
没有,在记者听到奥菲时,第一反应是略带遗憾,却早已接受现实,接受了……一个符合德罗斯小姐认为的现实。
德罗斯小姐的童年玩伴奥菲,与现在的奥尔菲斯,是两个人了。
德罗斯小姐清楚明白这件事,将曾经与现在一分为二,情感同样。
“既然您这么开诚布公,那我想我也不必继续掩饰了。”
爱丽丝盯着奥尔菲斯的脸,大大方方道,
“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吧,是的,我曾经为墨尔本勋爵效力,但现在我离开了勋爵,因为他在过于危险的同时,付出和收获的完全不成正比。”
“与之相对的,我选择一条更危险,但更自由的路,在这条路上,我只需要效忠一个人。”
爱丽丝心想:是的,就是老己。
记当然要爱己,无需多言。
但这话落在奥尔菲斯的耳朵里,直接对上了他之前的设想——
记者身为那位法罗女士的学生,和空军玛尔塔一样,为了在别人眼里看似不值得的东西,甘冒奇险,叛逃墨尔本。
奥尔菲斯还能稳住,他说:“有意思,听起来你是为了自由?”
“但真正的自由应该是鹰归长空,鱼入大海,不受羁绊。选择一个人效忠,不过是将脖子上的绳索换了一根。”
奥尔菲斯的眼光毒辣,指出了最根本的问题——
假设记者在为德罗斯小姐做事,那德罗斯小姐能拿出什么,比墨尔本勋爵更加有利呢?
为了事成以后的自由?
记者自己脱离就够了,何必再回头,效忠一个还在被墨尔本勋爵控制的人?
来了。
爱丽丝心里暗道——赌人品的时刻来了。
“注意你的用词。绳索?她可从未限制过我,要求我的行动。”
爱丽丝淡定道,
“一切的一切,仅仅是因为我看不惯。墨尔本勋爵的行为太恶劣了,我无法接受,早就准备好了离开。”
“而她,作为勋爵名义上的养女,我见过她被做实验的样子,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我看不下去。”
爱丽丝义正言辞,
“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从利益出发,都会在比较谁给的多就帮谁的。”
“锄强扶弱,怜悯公正,英勇与牺牲,这是骑士需要恪守的基本法则,也是正常人会认可的道德底线。”
爱丽丝无所畏惧,
“我自认为我是个家庭幸福的人,我的父母教导了我不少道理。”
“我没有愧对他们的期望,长成了一个正常的人,所以我会因怜悯,而帮助她。”
“正是因为我心思坦荡,她才会如此相信我,为我的叛逃提供了一定的助力,告诉了我不少事情。”
爱丽丝看着奥尔菲斯,意味深长,
“所以我说,奥菲与奥尔菲斯,我早就能分得清了。您与小说家,在我眼里也是两个人。”
庄园主一言不发。
爱丽丝之前做了这么多事,帮了这么多人。
这多多少少,能让奥尔菲斯了解到记者的正义感,知晓对方确实善良到莽撞,不顾自身安危。
站在记者的角度,因怜悯而出手帮助德罗斯小姐,再也正常不过了,非常符合她的思想逻辑。
可如果承认这个事实,对奥尔菲斯来说未免残忍。
这意味着他之前的那些猜想……
包括德罗斯小姐割舍了过去,把奥菲与奥尔菲斯分开,对奥尔菲斯怀揣的非但不是童年玩伴的情谊,反而可能有怨,有恨,视其为怪物。
记者正是秉承着德罗斯小姐的观点,才会一直提防他,破坏他的计划。
而记者对他的些许优容,可能真的只是来自记者本人对一无所知的小说家的欣赏与亲近。
“……不错。”
奥尔菲斯推了一下眼镜,面无表情,
“我明白了,那么记者小姐,请收下吧。”
收下什么?
爱丽丝警惕看着他,发现奥尔菲斯从礼服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张精致的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