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笑一声，多吃一碗饭。”林宫鹤威胁。
笑声戛然而止……
下了楼，林宫鹤没把嬴启孜往餐厅里带，而是朝别墅门外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花丛里的小灯成簇，像是天上星星照着自己的模样点的灯。
“在西度烧野火被逮住可是要罚款的。”嬴启孜突然冒出一句。
林宫鹤反应了两秒，凉嗖嗖开口：“今天这顿你至少要吃两碗，否则别想下桌。”
嬴启孜一下子不说话了，乖乖被林宫鹤领着，一路到了湖中央的那座中式亭子。
亭子的名字也很中式——湖心亭。
“睡了这么久，出来透透气，食欲会好一些。”
“谁让我睡这么久的？”嬴启孜幽怨地看着林宫鹤。
“我。”
挨打立正，认罪果决，态度良好。
“表现满意吗？”
“……”没这句更好。
“冷不冷？我刚刚去车上取了外套，要不要披上？”
嬴启孜摇摇头，坐到石椅上，“吃饭会越吃越热的。”
嬴启孜吸了吸鼻子，“好香啊，刚刚还没上廊桥就闻到香味了。”
嬴启孜有种久违的食欲大开的感觉。
嬴启孜笑嘻嘻道：“我们去叫干妈一起来吃。”
刚起身，嬴启孜手腕被一扯，又重新跌坐了回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煮得多，干妈来了也够你吃的，实在不行，我的那份也是你的。”林宫鹤老神在在地敲打着她。
“哈，我……我就是觉得好久没陪干妈了，想和她一起吃个饭嘛。”嬴启孜讪讪。
“我去邀请过干妈了，她已经吃过饭了，还说不打扰我们二人世界。”
说好的外国人不懂人情世故呢！嬴启孜腹诽。
林宫鹤给嬴启孜盛了一大碗白米饭，舀了几勺芹菜末炒牛肉粒盖在上面，“先尝尝牛肉粒。”
说着，又夹了几片碳烤五花肉给她，“这个也尝尝，我给你烫鱼皮。桌上还有一些火锅食材，你看想吃哪个跟我说。”
五花肉薄脆，鱼皮软糯，芹菜清香，火锅那飘香十里的威力更不用说，而林宫鹤准备的其他火锅食材也是口感极其鲜明的品类。嬴启孜尝不到酸甜苦咸，触觉和嗅觉的刺激却已足够让她满足。
“好吃！”嬴启孜鼓着腮帮子，发自内心地感叹。
看着女孩的满足，林宫鹤像是吃到了人间至味般高兴。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烫！”嬴启孜嚼得开心，站起身来，举着筷子，兴致勃勃地问道。
林宫鹤望了眼嬴启孜，又扫了眼桌子上大大小小的碗碟，最后又把头转了回来，“我看夫人秀色可餐……”
可你个大色鬼！
嬴启孜狠瞪他一眼，随手夹了一筷子塞进林宫鹤嘴里，“就这个，爱吃不吃！”
林宫鹤慢悠悠垂下眼，慢条斯理地品嚼起口中的食物，嘴角带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嬴启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最后落到了自己的碗里。
刚刚碗里是不是有片她咬了一口的五花肉来着……
“爱吃。”林宫鹤满意咽下，评价道。
嬴启孜默默把碳烤五花肉移到林宫鹤面前，“呃，那……多吃点。”
林宫鹤想让嬴启孜好好吃顿饭，便没再继续逗她。
最后，嬴启孜不负林宫鹤所望，吃了整整两大碗米饭。
吃完饭，两人肩靠着肩坐在亭子的鹅颈椅上赏着月。
“这座亭子是和小别墅配套的？”
天上皎月将满未满，异国他乡，倒生出几分c国古代的诗意来。林宫鹤瞥了眼不远处的欧式小别墅，问出了声。
嬴启孜摇头，“不是，是爷爷后来另外建的，只不过我从有记忆开始，这座亭子就已经在这儿了。”
“你也觉得奇怪吧。”嬴启孜侧头看了林宫鹤一眼，道。
虽然这座亭子和小别墅风格迥异，可有了周边花草湖谭过渡，视觉上倒也还算和谐。
“在这座亭子里，我练过琴，唱过戏，还有数不清的夜晚像今晚这样坐在亭子里看月盈月亏。”嬴启孜仰着头，目光像月晕一般晕开。
“我没算过，但说不定，我在这亭子里呆的时间比在小别墅里的时间还长。亭子周围没有小别墅那边讨小孩喜欢的花草，除了这一副石桌椅，就只剩一框木架子了。可是没由来的，我就是喜欢这亭子。”
“爷爷说，这是我的根，是我的来处，还教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教育我，无论我身在何处，长成何人，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要记得，我的根。”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亭子上的‘湖心亭’三个字合起来读作‘根’，后来才逐渐明白，原来爷爷说的根是c国。’’
“从那以后，我一直很好奇，这个被叫作根的国家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我们采风采了大半个世界，却从来没去过c国，只一次又一次听爷爷描述c国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在书上游览c国的风土人情。”
“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在网上聊建筑，我听到你的亲口描述，隐约觉得这座孤零零的亭子在c国似乎有很多兄弟姐妹。那时我就想，一座小亭子，我都这样喜欢，如果我亲自去到这个国家，该会有多爱她呀。”
长在异国，吃c国菜，学c国曲，念c国诗。那处从未踏及的来处一直哺育着她的灵魂。
“所以，你并不是之前向奶奶编的身世里说的那样，在寄宿家庭长大，而是华人的后代？孜孜，可以告诉我爷爷的名字吗？”林宫鹤嗓音磁性温柔，略带着小心，试探道。
林宫鹤曾让人秘密比对过遗体的dNA，在c国生物库里并无匹配者。他还想过匹配国外的生物库，可若是拿着这么一份样本全球去配对，权限问题是一个麻烦，另一方面势必会引起国际关注。要是被国际知晓这是8·24火灾的遇难者遗体，其他遇难者遗体又交不出来，其后果是难以收场的。
嬴启孜垂眸，似乎在想些什么，“我倒是忘了，我还没有给你说过爷爷的名字。”
以前，嬴启孜没主动说起，林宫鹤便不敢随意开口问，生怕再碰疼她的伤口。
“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吧，从生物学上讲，我也不知道我是谁的后代，我和爷爷并没有血缘关系。”
如果有，她之前就算是胡乱编故事，也不会说自己是孤儿。
林宫鹤心中虽早有过这样的猜测，可当事实亲口从女孩口中说出来，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心脏一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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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今天我在书上读到一句话。”
嬴启孜说话早，语言天赋很高，七个月不到的时候就已经会简单地说一些词汇了。此时，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才刚过三岁生日不久，说话已经是口齿清晰，逻辑分明了。
“书上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那爷爷，我的来处在哪里呀？”
葡萄大的眼睛忽闪忽闪，清澈却懵懂地仰头望着眼前的老人，不哭不闹，仿佛只是在问为什么直角三角形两直角边的平方之和等于斜边平方这样毫无感性的数学问题。
她已经三岁了，她知道父母就是爸爸妈妈的意思，爸爸妈妈就是……就是大街上会一左一右牵着小孩子走路的人，就是……就是糖果店里会买很多糖果哄小孩的人。早教图上还有宝宝在妈妈肚子里的插画，看来爸爸妈妈是很喜欢小孩的人，可以大方到把肚子都拿给娃娃住。那她小时候住在哪个妈妈的肚子里呢？
老人将女娃娃抱起。
女孩的小手极轻极轻地拨弄着老人的头发，好像在数他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七七的来处……在那儿。”
女娃娃顺着爷爷手指的方向望去。
两只蝴蝶正绕着湖中央的亭子翩飞
“我的爸爸妈妈……是一盏亭子？”嬴启孜懵了。
“呵呵呵，爸爸妈妈不是亭子，”老人被小嬴启孜童言童语逗笑，“七七只需要记住，那，是你的来处，你的根，就够了。”
小嬴启孜还是不明白，可刚认识的方爷爷告诉她，做学问要钻研，但不能钻牛角尖，她再问下去是不是就是钻牛角尖了？
于是，小女孩决定换个问题重新钻研，“嗯……那爷爷，你是我爸爸的来处吗？”
爷爷给她放的童谣里唱过：“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冼庆鸿没有立刻回答，看看怀中的女孩儿，又看看亭子。
小嬴启孜以为自己误钻牛角尖，正想说不问了，冼庆鸿开口道：“七七，我不是你爸爸的来处，那你还要不要爷爷啊？”
女孩重重点头，“要！洋娃娃的爸爸妈妈会牵着他们的手走路，爷爷也会牵着我的手走路哦！”她口中的洋娃娃是在大街上看到的A国小孩。“他们的爸爸妈妈给他们买糖果，爷爷也会给我买糖果！爷爷就像爸爸妈妈一样！”
“一样，又不一样。”冼庆鸿语气略沉地开口。
刚以为自己理顺溜了的小嬴启孜再度懵了。
她挠挠后脑勺。算了，再换个问题：“那爷爷，‘父母去’，他们会去哪里呢？”
那时，她还不知道，“去”就是死亡的意思
冼庆鸿抱着女孩的手一颤，指着远处道：“去那儿了，去那儿了……”
嬴启孜顺过头去。
怎么还是亭子？
再回过头来，看见爷爷眼睛红红的，“嗯？爷爷，沙子进眼睛了吗，你先不要眨哦，七七给你吹吹。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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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来处，找不见归途。”
随着她慢慢长大，她却再没钻过那个问题的牛角尖。
“呵，无所谓，没人规定一个人的人生必须有来有回，没人规定亲人一定要有血缘关系。”
后来，她见过太多父母双全却过得比孤儿还不如的人了。
林宫鹤接话：“对，比如我，是你最亲最亲的亲人。”
嬴启孜失笑。
这男人还真是会顺杆就爬。
“笑什么？你不亲我亲谁？今天下午在二楼你才亲过我。”
“……”，合着是最爱亲的人啊。
嬴启孜不想理他，继续道：“第二个问题。爷爷的英文名字，也是他最常用的名字，叫斯贝茨，完整的中文名字只有我知道，甚至连干妈都只知道他姓冼，他的全名是——冼庆鸿。”
冼庆鸿？
林宫鹤听到这个名字，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他在脑海里思索了一番，很快想起来一个人。
“哪几个字？”林宫鹤剑眉微蹙。
嬴启孜掏出手机，在输入框里把三个字打了出来。
林宫鹤接过，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有照片吗？”
“有，那堆玻璃珠里有好多，你上楼之前我才找到几颗有爷爷入镜的照片。”
说着，嬴启孜和林宫鹤起身，回小别墅放映玻璃珠。
似是冥冥之中有感应，爷爷知道嬴启孜想看他，他们随便放了一颗玻璃珠到贝壳里就投出来一张冼庆鸿陪嬴启孜在湖心亭的合影。那会儿嬴启孜正在捕捉湖里的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
“真的是他。”林宫鹤低语出声。
“嗯？”
林宫鹤神色严肃，道：“我了解得不是很多，只知道他是上个世纪c国最富声望的音乐家，主导过c国国歌谱曲。二十五年前骤然隐身，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嬴启孜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可……国歌的作者不是‘人民’吗？”
“作国歌那个年代战乱，他有过不少曾用名，‘人民’是其中之一，是他为国歌专门用的名字。和平以后，他才改回原名‘冼庆鸿’。”林宫鹤解释道。
嬴启孜难以置信，捏着玻璃珠的指尖都在颤抖，喃喃着：“二十五年前，他骤然隐身，是为了……我？”
林宫鹤接过嬴启孜手里就快捏不稳的珠子，重新放回玻璃罐里，郑重其事道：“孜孜，或许能从当年爷爷隐退的事里，查到你亲生父母的线索，要我帮你查吗？”
嬴启孜眸底一动，声音微哑：“我……考虑考虑。”
究竟是有苦衷，还是单纯的抛弃？
嬴启孜缓缓抬头，望向窗外远处的湖心亭。月光的清晖泻在亭顶上，静谧隽美。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爷爷，如果她的来处在c国，您是不是忘了，A国和c国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啊，她从来就没有办法和他们共赏同一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