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夯完了之后他把石块嵌回去,拿锤子轻轻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把石块吃进了底下的碎石层里。
他敲完这三下之后没有立刻挪位置,手搭在石面上停了一会儿。
他偏头又看了一眼观门的方向。
观门还是半掩着,跟刚才一样。
里面没有人出来。
哭声低了一些,还在响着,
隔着院墙传到山坡上已经模糊了,像远处溪水流过石头的闷响。
他收回目光,把最后几级石阶也修完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整段石阶平了,
青石面嵌得严实,拿脚踩了踩,从上到下稳稳当当的。
他蹲下来收拾工具,把铲子、夯锤和水平尺一件一件地收进工具箱里,合上盖子。
他拎起工具箱往山坡下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住了。
他站在山坡上,工具箱搁在脚边,回头看了一眼金庭观。
观门半掩着,门板上的铜环安安静静地贴着。
观后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着,竹叶被秋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拎起工具箱沿着山坡往下走了。
那天傍晚他收工之后从金庭观门口沿着山路往下走。
暮色从山坳外面漫进来,把山腰的竹林和石阶都染成了暗灰色的。
他走了一段之后蹲在山路边上歇脚,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
他在想,郗璇走了。
她嫁给他四十多年了。
他从会稽内史任上辞官的时候她跟着他搬到了剡县。
他抄经换鹅的时候她大概也在观里,也许就在旁边的屋子里。
他写兰亭集序的那天是永和九年三月初三,
在兰亭的亭子里,旁边站着谢安、孙绰、王胡之。
她不在亭子里,但她大概知道他那天写了什么,
他回去之后会把那张纸收进袖子里,带回家,给她看。
她看了之后也许说了什么,也许没说。
四十多年了,他写字的案前她来过,
他抄经的观里她来过,他浇花的空地上她站过。
她在的时候他写字,她在旁边。
她走了之后他还是写字。
案还是那张案,笔还是那支笔,纸还是那张纸。
但案前的另一边空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走回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他把工具箱搁在墙角,在门槛上坐下来。
屋子里黑沉沉的,他没有点灯。
他坐在门槛上,手搭着膝盖。
他在想,郗璇是郗鉴的女儿。
当年郗鉴派门客到王家选女婿,
门客回去说王家的子弟们都端端正正的,只有一个人在东边的书案上敞着肚子吃馒头。
郗鉴说就是他了。
她从那时候起就跟着他,从建康到临川,
从临川到武昌,从武昌到会稽,从会稽到剡县。
她跟着他搬了很多次家,换了很多次住的地方。
她的嫁妆里大概有书、有画、有琴,那些东西都跟着她搬来搬去。
后来她老了,他也老了。
她走不动了,他就在金庭观住下来。
她走了,他还在金庭观住着。
他写字的时候案前空了一边。
但他还在写。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躺了下来。
窗外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山墙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闭着眼睛,手搁在被子上。
他在想,王羲之明天大概还会写字。
他会在案前坐下来,铺纸、磨墨、蘸笔,然后写。
他写的时候案前空了一边。
但他还是会写。
他写了五十多年字了,从七岁开始写到现在。
他写字的手已经不用想了,
手指知道该往哪里走、该用多少力、该在什么地方停。
她走了之后他还是写字。
写出来的字跟以前一样稳,跟以前一样好。
但他写字的时候案前空着。
那个空位子会一直在那里。
他写完了搁下笔的时候,大概会偏头看一眼那个空位子。
那里没有人了。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沿,把纸拿起来看一遍,然后收进书匣里。
他做这些的时候案前空着。
但他还是会在那张案前坐下来,
铺纸、磨墨、蘸笔,然后写。
他写了五十多年了。
他还会继续写下去。
张卫国翻了一个身。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
在墙上那道白线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在想,那个人写了一辈子的字。
他的字里有他父亲留给他的笔论,
有卫夫人教他的永字,有周顗在满座宾客面前端到他案前的牛心炙,
有兰亭雅集上那卷兰亭集序,有山阴道士观里抄了一整天的黄庭经。
那些字里也有郗璇。
她嫁给他四十多年了,她在他的字里站了四十多年。
她没有写过那些字,但那些字里有她。
他写兰亭集序的时候她在家里等着他回去。
他抄经换鹅的时候她大概在旁边的屋子里坐着。
她走了之后他的字里还站着她的影子。
他还会写。
他写出来的字里还会带着她的影子。
那个影子会一直在他的字里站着,跟他的字一起留下来。
升平五年春天,张卫国在村里听说王羲之病了。
消息是山那边过来的人捎来的,一个卖柴的老汉挑着担子经过村口,歇脚的时候跟人说了几句,
说金庭观那位右军先生病了好些日子了,起不来床了,观里进出的人比平时多了。
张卫国蹲在自家院子门口劈柴。
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劈开了一根榆木,木茬子从裂缝里崩出来落在脚边。
他听完那几句话,把斧头从木头上拔出来,
搁在膝盖上,没有接着劈下一根。
他坐在柴墩上歇了一会儿,日头从院子东边的墙头上照过来,照在他面前那堆劈好的柴火上。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斧头收起来搁回工具棚里,走进屋里。
屋里光线暗,窗纸被日头晒得发黄,
把日光滤成了一层暖黄色的柔光。
他蹲在墙角,把那只旧工具箱掀开。
里面的工具一件一件地摆着,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
他伸手到最底层把那卷纸摸了出来。
麻绳扎着,纸页压得扁扁的。
他拆开麻绳,把纸展开。
槐树叶子还在。
纸页比上一次看的时候更黄了,
边角起了毛,有几处已经卷起来合不拢了。
炭笔画的叶子线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剩下纸面上极浅极浅的一道痕迹,
像河床干透之后留在泥土上的最后一层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