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到了。正好前一天早上开始浇筑水泥混凝土,后场牟进忠和小浩操作的搅拌机从清晨七点半运行到半夜十点半才停盘,路面上许志强带着震捣、收面的民工们直到凌晨两点才收完最后一段面层。
江春生一直旁站到凌晨两点,看着最后一道压纹工序完成,才拖着疲惫的身子骑摩托车回家。朱文沁早已睡了,他只是简单的洗了一下手脸和脚,就轻手轻脚地摸进卧室,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今天白天路面施工停一天,大家正好修整一下。搅拌机停盘,料场上安安静静的,负责路面的民工们基本上都在工棚里睡觉。
明天开始石灰土上路,一切按着江春生排好的错位节奏稳步推进——石灰土上路摊铺一段基层,混凝土浇一段面层,两道工序像齿轮一样咬合着往前转。
上午十点,江春生刚在临时办公室和李同胜核对完路面目前完成的水泥混凝土体积以及水泥的用量,就听见工棚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他探头一看,那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正停在临时办公室的外面。殷小川从副驾驶座上门窗上探出头,大喊了两声“江春生!”
江春生起身走出来,与殷小川和王涛打过招呼后问道:“现在就过去吗?”
“当然!,你准备的酒壶在哪里?”殷小川问。
“在这里面,我去来。”江春生说罢转身走进临时办公室,把提前准备好的两个十斤塑料酒壶拎了出来——白色的塑料壶,供销社买的,壶身上还贴着“临江县供销社”的标签,封口是带螺纹的塑料盖,密封性好得很。为了买这两个壶,他上周专门跑了趟供销社,在柜台前挑了好一阵,挨个拧开盖子试密封,最后挑了这两个螺纹最紧密的。
“兄弟,酒壶备好了?行!专业的!这壶密封好,原浆酒装在里面不漏气。”已经下车的殷小川接过一个壶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把酒壶放进吉普车的后面。
江春生本以为把酒壶交给殷小川就没事了,他今天想待在工地上处理一下手头的事,但殷小川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吉普车上拉,“走走走,李波早就定好了中午吃饭的地方,就在柳老板那里,他点的菜。人家专门抽个星期天接待咱们,再说我已经跟他说了你去他厂里的玩玩的。你要是不去,我这面子往哪搁?”
“江老板,你几天又不浇混凝土了。你和殷科长可是今天的主角,我给你们当司机。”坐在驾驶座上的王涛探身附和。
江春生被他说得没办法,只好跟李同胜交代了几句,然后把摩托车推进了临时办公室,然后上了吉普车。
三人到了县酒厂。酒厂的大门口是207国道,同时也正对着一分为二、一路东去的318国道。这个三岔路口是临江县城东出的门户,从酒厂门口往北是江春生正在施工的路段,往东是通往省城的318国道,往南是通往松江市区的207国道,酒厂的背后,也就是西边是临江县城区,中间隔着一条三四十米宽的河。进城需要从位于酒厂南边一百来米的城东路上的白龙桥上过。县酒厂的地理位置的十分优越,光看这个路口每天有多少辆车经过就知道了。所以,酒厂丝毫不想把这块地让出去。酒厂的灰白色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临江县酒厂”,字是用油漆写的,已经有些斑驳了,但依然端端正正。
虽然是星期天,酒厂里仍有部分人在上班。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坐在门房里听着收音机里的豫剧。见有车来,他站起来探头看了看,认出是殷小川,便笑着点了点头,拉开铁栅栏门放行。殷小川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跟他打了个招呼,“老王,你们李厂长在吧?”
“在在在,一早就来了,在办公室呢。”门卫管理得规范,外来车辆一律登记,但殷小川显然不是外人,直接放行了。
吉普车停在办公楼前的水泥地上。这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办公楼,灰白色的外墙已经有了些年头,北边的墙根处长着一片青苔。李波的厂长办公室在二楼,三人上了楼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间办公室的门开着,偶尔传出电话铃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殷小川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扯开嗓门就喊,“李厂长!我把江老板给你带来了!”
李波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生产报表,听见喊声抬起头,放下报表站起来笑着迎上前。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不白不黑的小臂——虽然当了一厂之长,但看得出他经常下车间,不是在办公室里坐出来的白面书生。江春生觉得他比以前当副厂长时瘦了一些,脸上棱角更分明了,但精神很好,说话也比以前多了几分当家人的气度。
“江老弟,好久不见!早就听说你在我门口修路,每天从办公室后面的窗户看出去,都能看见你们的人在路面上忙活。一直想找你坐坐,今天总算有机会了。”李波握着江春生的手,用力摇了摇,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真诚。
“李厂长,打扰你星期天休息了。恭喜你晋升成为了酒厂的掌门人,相信每天的事情多得很,冒昧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江春生客气地回应。
“掌门人可不敢当,也就是老领导退休了,一时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让我了暂时牵牵头而已,在你们面前我还是老李。”李波笑着摆摆手,又把目光转向王涛和殷小川,一一握手寒暄。
殷小川在他面前显然很熟络,说话也很随便,这自然是因为酒厂作为一个生产型企业,受殷小川所在的质量技术监督局管辖。
三人在李波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来。李波亲自泡了茶,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大中华拆开递给大家。殷小川不客气地接过一根点上,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闲聊了一阵,李波提议带大家去参观一下酒厂的酒库。
“酒库在厂区最后面,以前是个防空洞改的。我们厂的老职工说,六七十年代那会儿,搞三线建设挖防空洞,我们厂正好结合酒窖一起搞。我们那洞里冬暖夏凉,温度一年四季稳定在十五六度,湿度也合适,前几年又扩建了一下。走,我带你们去参观一下我们的酒窖,一般人可进不去。——对了,殷科长,酒壶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十斤装的,两个,放在车上呢。”殷小川回答。
“把酒壶带上,我们一起去酒窖里面去看看。”李波热情的说道。
三人也饶有兴趣,跟着李波出了办公楼。王涛去车上拿来了两个白色塑料壶。
四人穿过厂区。
厂区里很干净,水泥路面上扫得一片落叶都看不见,路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糟味,发酵车间那边隐约传来蒸汽的嘶嘶声,偶尔有几个值班的工人穿着工作服从旁边经过,看见李波都恭敬地叫一声“李厂长好”。李波一一点头回应,偶尔停下来问两句生产上的事。
酒库在厂区的最深处,是两排青砖平房,屋顶很低,开着小而扁的高窗。平房外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门口挂着一块“仓库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白底红字,格外醒目。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库房值守人员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站起来。李波冲他点了点头,值守人员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大铁锁。
门推开,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冲鼻的酒精味,而是醇厚的、悠长的、像是被岁月泡软了的粮食精华的香气。江春生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股香气顺着鼻腔一直灌到了肺里,整个人都像是被酒气熏得微醺了。
进门是一个向下的缓坡,路面用青砖铺成,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缓坡旁边还有供人行走的水泥面踏步台阶。李波边走边介绍说这里以前是防空洞的主通道,现在改成了下行坡道,运酒的推车可以直接推进来。洞内的温度确实比外面低了好几度,空气清凉而湿润,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白炽灯在洞壁上发出昏黄的光。走完坡道,面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口半人多高的小口大陶缸。陶缸的缸身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每口缸的缸口都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封泥呈馒头状的弧形凸起,表面光滑而致密,没有任何裂缝。缸口封泥上绑着一块红布,红布上贴着存酒年份的标签。
江春生走到一口标着“八〇年”的陶缸前,低头仔细看着那层封泥。封泥呈灰白色,表面光滑得像瓷器,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结实的声响。他是搞工程的,对材料有一种本能的敏感——这层封泥的颜色和质地,怎么看怎么像石灰土。他好奇地转过身问李波,“李厂长,我听说有的酒一存就是三五年,而且存的时间越长越好。这封口的材料就是黄泥吗?怎么看着有点像石灰土。”
李波笑了起来,走到那口缸旁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缸口的封泥,“到底是搞公路建设的,一眼就看出来这里头有石灰。我们短期库存——就是三年以内就要勾兑出厂的基酒,封口简单,用牛皮纸加塑料布扎紧就行了。但这边这个窖藏库不一样,这里面的酒都是需要窖藏三年以上的陈酿原浆。封口工艺就讲究多了。”
他竖起手指,一样一样地数给江春生听,“封口的关键材料有三样——磨成粉剂的黏性黄泥、熟石灰、新鲜纯生猪血。比例是黄泥三份、熟石灰一份,用猪血调稠。猪血遇到石灰会凝固,干了以后硬实得像石头一样,不透酒气、防虫防霉,是长期窖藏的核心材料。调好的猪血黄泥要搓成泥条,沿缸口整圈糊满,整体做成凸起的圆顶,厚度两到三公分,表面蘸清水抹光滑,不留缝隙。为了让封泥不容易干裂,里面还要加少量细稻壳。”
江春生听完,不由得对这层看似普通的封泥多了几分敬意。一坛好酒的背后,连封口都有这么多讲究。他又注意到每口缸的缸口封泥都像一个大馒头,圆滚滚地凸起着,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李波走到另一口标着“八〇年”的陶缸前。这口缸的封泥已经被打开了——封泥敲掉以后,缸口用牛皮纸和塑料膜重新封好,上面压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沉重砂袋。李波掀开红布的一角,用一把长柄小竹舀从缸里舀出半勺原浆酒,递给江春生,“闻闻。”
江春生接过竹舀,凑到鼻尖。那酒液清澈透明如水,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颜色,但酒香却浓烈得像要把人熏倒——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沟兑酒的香味,而是纯粹的、未经稀释的粮食精华,带着一股被岁月浸透了的醇厚和霸道。他轻轻吸了一口酒气,感觉那香气顺着鼻腔一直钻到了脑门,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殷科长,你把酒壶打开。”李波吩咐道。
“好呢!”殷小川高兴的从王涛手中接过一个塑料壶,拧开盖子。
李波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铁皮漏斗插在塑料壶口,让殷小川扶着,又转身拿出一个大号的白铁酒提,一提一提的把大缸里的白酒舀进漏斗。酒液顺着漏斗流进塑料壶里,发出清脆悦耳的汨汨声,浓郁的酒香在整个地下酒窖里弥漫开来。
两个十斤的塑料壶都灌满了,殷小川把塑料壶盖子拧紧。
李波把酒缸重新封盖严实,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江老弟,这酒是68度的原浆,八〇年封缸的,今年正好第九个年头。拿回去别直接喝,度数太高伤胃。最好是勾兑一下,降低一些度数后再喝。勾兑的简单方法我上次已经告诉殷科长了,就是一斤这个原浆酒,兑150克,也就是三两冷开水,酒的度数就会降到52—53度了。最好是兑蒸馏水,口感会更好。”
“李厂长,这太珍贵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江春生道。
“这在我们厂不算什么。”他摆摆手对江春生继续说道:“江老弟,这两壶酒就当是咱们重新认识一下的见面礼,你就别跟我客气。”
江春生和殷小川一人提着一壶酒从酒库出来,四人重新回到地面上。午前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刚从阴凉的地窖里出来,眼睛被刺得有些睁不开。
李波要带江春生参观一下他们的生产车间。王涛把两个酒壶接过去往吉普车走去,江春生和殷小川在李波的带领下,去参观酒厂的生产车间。
江春生对酒厂的生产工艺并不陌生。以前在治江基层社工作时,陈和平所在的副食品加工厂就和酒厂在一起。酒厂有大小,生产工艺也都基本上是一样的。
半个小时后,四人同乘着王涛驾驶的吉普车离开了酒厂。
吃饭就在柳瑞晴的“老北京饭庄”。
李波显然也是这里的常客,一进门柳瑞晴就从吧台后面迎了出来。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上面夹着漂亮的发夹,脸上挂着殷勤而不过分热情的笑容。“李厂长,殷科长,王科长,你们来了!快请快请,包间早就准备好了,菜也安排下去了。”
当她的目光扫到跟在后面的江春生时,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了几分,“哟,江老板也在!今天什么好日子,几位大忙人凑得这么齐?”
殷小川接过话头,“柳老板,今天李厂长做东,菜你可得捡最好的上。你们店里那个新来的川菜师傅,上次那个水煮鱼做得不错,今天再来一份。对了,烤鸭三吃也是我们的最爱。”
“殷科长放心,包您满意。”柳瑞晴把他们引到一楼最里面的那个小包间,亲自沏好茶,然后退出去安排菜品。不一会儿,凉菜先端上来了——白斩鸡、酱牛肉、凉拌黄瓜、花生米,摆盘精致,色泽诱人。热菜一道接一道地往桌上端:烤鸭三吃、红烧甲鱼、水煮鱼片、回锅肉、炒青菜。
李波端起酒杯,先敬了大家一杯——感谢殷科长一直以来的关照,也感谢江老板在他家门口修路,以后大家都是朋友。几人碰杯,一饮而尽。殷小川喝完砸了砸嘴,说这临江大曲虽然不错,但跟刚才在酒窖里闻到的原浆酒比起来就差远了。李波笑着说那当然,原浆酒是六十八度的精华,这瓶装酒是沟兑过的,能比吗。
席间,李波和江春生聊起酒厂搬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