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被霓虹灯染得发红。
祁同伟站在酒店门口的风口处。
那辆黑色的奥迪A6已经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串红色的尾灯残影,像是在嘲笑他的滞后。
电话那头,高小琴的呼吸声依然急促,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同伟,他们正在封贴条,财务室的门已经被堵住了。”
“领头的那个姓钱,说话很难听,说我们要是不配合,今晚就要带人走。”
祁同伟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
掌心微热,但指尖冰凉。
他抬头看了一眼路灯下飞舞的尘埃。
吴春林这一手,不讲武德,但极其有效。
这是典型的釜底抽薪。
只要控制了琴声集团,就等于掐断了东方汉城项目的资金大动脉。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姿态。
一种要把祁同伟往死里整的政治姿态。
“小琴,听我说。”
祁同伟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某种定海神针,顺着无线电波穿透了高小琴的恐慌。
“让他们封。”
“哪怕他们要把公司大门拆了,你也别拦着。”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祁同伟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保护好你自己。”
“只要人不进去,钱没了可以再挣,名声臭了可以再洗。”
“一旦你乱了阵脚,跟他们起了冲突,那就是袭扰公务,性质就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高小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终于稳了一些。
“我明白了。”
“同伟,我相信你。”
挂断电话。
祁同伟没有立刻上车。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火星在风中明灭不定。
他拿出手机,翻出市纪委书记老张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
响了七声。
直到快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才被接起。
“哎呀,同伟市长啊。”
老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音里还有嘈杂的电视声,显然是在家里。
“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平淡。
“张书记,听说纪委今晚有大动作?直接进了琴声集团?”
“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市长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电话那头明显的停顿了一下。
接着是一阵干笑。
“嗨,这事儿啊……”
“同伟同志,你也知道,吴书记刚来,对廉政建设抓得紧。”
“这是书记亲自点的将,说是接到了群众举报,特事特办。”
“我这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老张的话里,全是推脱。
但意思很明确:这事儿我管不了,也不敢管,你别找我。
不过这个事情涉及琴声集团应该是检察院下面的反贪局管。
估计吴春林知道祁同伟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出身,信不过检察院,所以才直接让纪委介入。
祁同伟没有为难他。
“行,我理解。”
“只要程序合法,我坚决支持纪委的工作。”
挂了电话。
祁同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
果然。
吴春林已经完成了权力的初步切割。
现在的林城,天变了。
……
第二天。
一种诡异的白色恐怖,笼罩了整个市委大院。
消息传得比病毒还快。
“听说了吗?琴声集团昨晚被抄了!”
“吴书记亲自下的令,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祁市长这次怕是悬了,听说那个高总跟他关系不一般……”
“难怪琴声集团在林城接了这么多项目,祁市长还亲自出面站台。”
三人成虎,自然不缺谣言的传播者。
祁同伟走进办公楼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气压的变化。
往日里那些见到他恨不得贴上来的处局长们,今天一个个都变成了近视眼。
有的低头看文件,有的假装接电话。
甚至有人在走廊里远远看到他,直接拐进了厕所。
趋利避害,是官场的生物本能。
祁同伟面无表情,步履稳健地走进了市长办公室。
刚坐下没多久,周书语就推门进来了。
她的脸色很差,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市长。”
周书语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出事了。”
“原本定好今天上午来汇报工作的交通局和建设局,刚才都打电话来请假。”
“一个说局长突发肠胃炎住院了。”
“一个说临时要去省里开会。”
“还有……”
周书语咬了咬嘴唇,显得有些愤懑。
“银行那边也来了消息,说是东方汉城项目的二期贷款,需要重新评估风险,暂时放不下来。”
这就是权力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墙倒众人推。
吴春林还没真正动手,只是做了一个起手式,下面的人就已经开始为了自保而选边站队了。
周书语看着祁同伟,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市长,吴春林这是要置高姐于死地啊。”
“所有的资金往来都在琴声集团,一旦查出点瑕疵,哪怕是几年前的旧账,也能做成铁案。”
“到时候,您就真的被动了。”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
他手里转着那支钢笔,目光透过落地窗,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
“书语,你觉得吴春林为什么这么急?”
周书语一愣。
“为了立威?”
“对,也不全对。”
祁同伟停止了转笔,钢笔尖轻轻点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他急,是因为他心虚。”
“他肯定是许了承诺,说不定还赌上了自己的前程。”
“他想在东方汉城项目二期三期彻底完工、大领导视察之前,把这个桃子摘下来。”
“或者,把种树的人砍了。”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像手术刀一样的锋利。
“让他查。”
“琴声集团的账,每一笔我都让小琴做过合规审计。”
“我正好也想借他的手看看,这林城的泥潭底下,到底还有谁的屁股不干净。”
周书语看着眼前的男人。
在这个全城都在等着看他笑话的时刻,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这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
而是源于一种对局势绝对掌控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