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夜幕下,无数大周将士双目凌厉、战意滔天,行阵整齐、进退有度,军令传递井然有序,哪里有半分颓败涣散?
长生军将士瞳孔骤缩,心底彻骨冰凉。
他们终于明白——从始至终,他们都不是来偷袭破局的胜者,而是自投罗网、主动送命的猎物!
高台远处,随军坐镇的周羽立于灯火长龙尽头,面具之下的脸色骤然僵硬。
方才胸有成竹的笃定、即将问鼎天下的狂喜,在这一刻尽数冻结、轰然破碎。
他遥遥望着前方旷野瞬间化作人间炼狱,望着漫天箭雨覆军、大周铁骑合围,望着自家十万大军猝然崩盘、死伤惨重、哀嚎遍野,心底第一次生出彻骨寒意。
错了。
全都错了!
周宁不是重伤濒死!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引他倾巢而出、一举全歼的绝杀陷阱!
夜风猎猎,血腥气乘风席卷千里,浓烈得令人窒息。
夜幕之下,罗网彻底收紧。
属于长生教的灭顶血战,已然全面爆发。
箭雨依旧如同倾盆暴雨,不断砸进混乱的长生军阵列之中。
地上尸骸层层堆叠,温热的血水顺着泥土缝隙漫开,在火把微光下泛出暗沉的光泽。
惨叫声、战马嘶鸣、兵器碰撞的巨响搅碎了整片黑夜。长生军的队列被突袭打得分崩离析,士兵四处奔逃,慌乱中自相踩踏,尚未与敌军正面交锋,便已经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几名长生军将领拼尽全力高声怒吼,挥刀劈砍乱跑的士卒,想要强行稳住溃乱的阵形。
可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快速蔓延,狂热褪去之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少信徒心神崩塌,扔掉兵器跪倒在地,茫然望着四周杀出的黑甲骑兵。
四路大周铁骑已经不断向内压缩包围圈,铁蹄碾过大地发出隆隆震响。
锋利的马刀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寒光,每一次劈落都带起一蓬血花。
黑甲卫久经沙场,配合默契,长枪结成密密的枪阵,一步步向内推进,将长生军死死挤压在狭小的旷野空地之内。
后方,周羽勒住战马,玄色长袍被呼啸夜风狠狠吹起,覆在脸上的面具之下,面色惨白如纸。
方才一统天下的宏图壮志、唾手可得的江山美梦,转瞬间碎得一干二净。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他攥紧双拳,指节咔咔作响,心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怒与悔恨。
他自以为看透一切、抓住天赐良机,到头来不过是落入对手精心编织的圈套。诈伤示弱、血布惑敌、大营故作空虚,一环套一环,步步引诱他倾尽全部兵力出城决战。
“殿下!快走!大军撑不住了!”朱杰策马狂奔冲到周羽身侧,甲胄已经被箭矢划破,肩头一道伤口鲜血直流,他急切大喊,“四周已经被骑兵围住,再留下来我们都会全军覆没!立刻收拢剩余人马退回长生城!”
周羽死死盯着前方人间炼狱一般的战场,目光扫过不断倒下的部下,胸口剧烈起伏。
十万将士,是他积攒多年的全部家底。若是就此折损在这里,长生教便再无翻身的资本。
他咬紧牙关,压下心中的惊惶,厉声下令:“传令下去!各部不要分散,向后方突围,撤回长生城!”
传令兵拼命挥舞信号旗,凄厉的号角声响起。残存的长生军士兵听见撤退号令,立刻朝着来路拼命冲杀,想要撕开一道缺口冲出包围。
可大周早就算好了退路。
关项天亲率一支精锐死死堵住后方撤离通道,黑甲卫士卒盾牌相连结成厚重盾墙,长矛从缝隙中探出,如同荆棘壁垒。
冲上去的长生军将士一批批倒在盾墙之前,始终无法冲破封锁。
战场另一侧,大周中军阵前。
周宁身披一袭轻甲,立于高坡之上,身旁一众将领肃然侍立。他目光平静地俯视下方厮杀混战的场面,没有半分动容。
“陛下,敌军想要向后突围,是否增兵堵截?”一名偏将躬身请示。
周宁微微摇头,声音沉稳冷冽:“不必锁死全部出口。放开一道缺口,逼迫残兵往长生城方向回撤。今日重创其主力,不必强求尽数诛杀。等他们退回城内,再将长生城团团围困,叫他再也无处可逃。”
他的目标从来不止是旷野这一场伏击。要击溃长生教,就要打碎周羽最后的念想,将他牢牢困在孤城之内。
战场之上,包围圈刻意留出一条狭窄通道。残存的长生军见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疯了一般向着缺口狂奔。
周羽在亲兵拼死护卫之下,随着溃兵向外突围。
耳边尽是部下临死前的哀嚎,遍地尸骸触目惊心。他回头望向身后厮杀不断的旷野,心底一片冰凉。
一场满怀期待的夜袭,变成一场惨烈大败。十万出征之师,折损大半,士气彻底崩塌。
朱杰护在周羽左右,奋力挥刀砍开扑上来的大周士兵,嘶吼道:“殿下,千万不能停下!尽快回城!”
周羽不再回望,猛夹马腹,战马扬蹄狂奔,向着长生城的方向仓皇逃去。
漫天血色残风裹挟着尘土与血腥,一路追随着狼狈奔逃的残兵。
周羽浑浑噩噩伏在马背之上,任由战马踏着残破的城门、奔入死寂的长生城内。
他早已分不清身上沾染的是部下的鲜血,还是夜风带来的战场腥气,浑身冰冷、四肢僵硬,脑海中一片混沌空白。
方才旷野炼狱般的惨败画面,如附骨之疽,死死盘旋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漫天遮天蔽日的箭雨、层层合围的黑甲铁骑、十万将士凄厉绝望的哀嚎、顷刻崩塌的军阵、遍地堆叠的尸骸……还有周宁深藏幕后、戏耍他于股掌之间的冷漠算计。
一幕幕、一幕幕,反复冲刷着他的心神,将他多年筹谋的霸业、引以为傲的城府、志在必得的天下美梦,碾得粉碎。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在乱军之中杀出缺口、挣脱合围,又是如何靠着亲兵拼死掩护,狼狈逃回这座曾经固若金汤、如今岌岌可危的长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