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云飞扬和牛波坐在废墟的最高处。就是白天云飞扬站过的那个地方,楼板倾斜,碎石时不时滑落。他们并排坐着,腿垂在半空中。风从血井的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和硫磺的气味,把两个人的白发吹缠在一起。
云飞扬先开的口。“你已经突破了吗?现在是天级吗?”
“嗯。”牛波没有犹豫。“灵力不再是储存在身体里的,而是从灵魂里直接溢出来的。以前用灵力像是从杯子里倒水,杯子满了才能倒。现在像是从井里打水,井是活的,水自己往外冒。”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灵力在流进我的身体,是它自己找过来的。我的灵魂裂了一道口子,灵力从那个口子里灌进来,不需要修炼。”
云飞扬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华北防线吸收龙族力量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感觉——力量不是练出来的,是被灌进来的。
“你的灵力比地级的时候多了多少?”
“不是多少的问题。是质量变了。以前我的灵力是气态的,打出去会散。现在的灵力是液态的,压得很实,打出去不会散,会穿透。”他顿了顿。“我杀酆厉的那一刀,刀锋上附着的灵力只有很少的一丝,但那一丝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空间裂缝里,把裂缝撑裂了。”
云飞扬在想。他的灵力还是气态的,放出去会散。牛波的灵力是液态的,压得住、穿得透。这就是地级和天级的区别。
“你的身体呢?有什么变化?”
牛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比以前轻了。不是身体瘦了,是重量变了。骨头变轻了,肌肉变紧了,皮肤没有那么容易被切开。酆厉的空间线擦过我的手臂,只留下了一道白印,没有出血。”他伸出右手臂,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痕迹。“在地级的时候,这一下我的手臂已经断了。”
“生命层次也变了。”牛波想了一下。“我能感觉到自己还能活很久。不是靠灵力续命,是身体的衰老变慢了。细胞分裂的次数在减少,代谢在降低。我可能需要几年才能恢复之前消耗的生命力,但我不会老得那么快了。我能感觉得到就算没有长生,我都可以活很久很久。”
“你这是在炫耀。”云飞扬笑着说。
“哪有。你离天级只差一步了,但你得知道这一步是什么。”牛波转过头看着云飞扬。“你的灵力还是气态的,需要加压。你的灵魂里的灵碑占了太多空间,挤得你的灵力没有地方压缩。你得把灵碑里的那些灵技——那些死人的灵技——要么排出去,要么融进你自己的灵基里。不能让他们继续堆在灵碑上当墓碑。你每次打架都要从灵碑里借,借完又还回去,进进出出,灵力永远都是气态的。”
云飞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牛波说的是对的。他知道是对的,但他做不到。那些名字是他在归墟里一个一个排好的,每一个都有位置,每一个都在那里安然地待着。他舍不得把他们从灵碑里移走。
“还有你的右臂。”牛波继续说。“那些灵技碎片顺着你的血管流进了你的右臂,你的右臂现在是灵魂的一部分,不是肉体的。它的能量来源不是灵力,是那些死人的执念。你得学会把那些执念转化成自己的,不是借用,是吃掉。吃掉之后,他们就真的和你的灵魂长在一起了,你就不会再抖了。”
云飞扬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不抖了。牛波分了一半生命力给他之后就不抖了。但他知道,等那股生命力消耗完,手还是会抖。牛波说的对。
“你看到了什么?在你闭关的时候。”云飞扬换了个话题。
牛波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很多画面。碎片。拼不起来。我看到了龙,很多龙,在天上飞,在打架,在死。那些龙的体型比我们见过的都大,鳞片的颜色是青金色的。有一条特别大的龙,它在嘶吼,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骨头里。它喊的是‘封印’。”
云飞扬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烛阴。九重海里最后一条龙。”
“九重海里真的有龙?”
“有。我见过。它死了快几千年了,尸体还压在封印上。禹坐在它的胸口上,守了几千年。”
“禹是谁?”
云飞扬深吸了一口气。他开始说。说九重海的一重到三重,说部落首领,说青玄城,说四重海到六重海里的少年跋涉,说七重海到九重海里的龙族记忆。说禹从一个小部落的王子变成守墓者,放弃了自己的名字,放弃了自己的记忆,坐在那条死龙的胸口上,手按着裂缝,守了几千年。说云飞扬跪在他面前,禹把手放在他头上,说“你替我走完”。
牛波听着,没有说话。
“禹还活着吗?”牛波问。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裂缝已经合上了。他的母矿碎了,他的身体也在消散。但他没有把他的灵技传给我,这说明他还活着。”云飞扬的声音很低。“也许他还在那里。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他变成了别的什么。”
牛波没有再问。
云飞扬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了。说从九重海出来之后的事。说力量分发,说陈航、陈平安、老周他们的死。说八灵绝。说血门裂开,说刑天、夜叉、鲛人。说天级从血井里走出来,说酆厉。说魏景的左臂被切断了神经,说孙毅用身体挡住了骨甲炮灰,说易千秋变不了龙了变熊,说刘夏用了碧海之眸之后再也没睁开眼,说叶芷心死的时候手术刀还握着,说柳穿鱼和周小棠手牵手倒在一起。
牛波的手指攥紧了。
牛波的嘴唇在抖。他有些听不下去了。
云飞扬没有停。他继续说。说他从归墟回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些尸体。说他把魏景的断棍捡起来,放在他手边。说他把孙毅的拳套放在他胸口。说他把刘夏的眼镜架在叶芷心的手指上。说他把易千秋的血擦干净,把周小棠的短刃插回腰间,把柳穿鱼的手和周小棠的手掰开又合拢。说他跪在碎石上跪了很久,跪到膝盖没知觉了,跪到眼泪干了,跪到牛波来了。
牛波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低着头,肩膀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