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撕破脸
维修工程终于开始了，但进度缓慢得令人窒息。每天只有一两个工人在夏侯北家的新房子里敲敲打打，大多数时间是在等待材料或者“等指示”。
一周过去了，电路问题才解决了一半，墙体凿开的部分裸露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灰尘弥漫在每个角落，即使关上房门，细小的粉尘还是会钻出来，落在楼道里。
林雪薇每天下班后都会来看进度，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她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
周四晚上，她看着满屋狼藉，终于爆发了：“这要拖到什么时候？我们租的房子下个月就到期了，房东说要涨租金或者收回自住！”
夏侯北试图安抚：“我已经催过物业了，说是在等特殊型号的电线。”
“等等等！我们等了交房，等了维修，现在还要等装修！”林雪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受够了这种等待的日子！”
就在这时，物业打来电话，通知他们第二天必须到物业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事项”需要沟通。
第二天一早，两人怀着不安的心情来到物业办公室。张经理已经在等他们，脸色不太好看。
“夏侯先生，林小姐，请坐。”他开门见山，“最近我们接到多位业主投诉，说您家的维修工程产生了大量噪音和灰尘，影响了他们的生活。”
夏侯北愣住了：“这是必要的维修，不是我们故意制造的。”
“我理解，”张经理语气平淡，“但问题在于，您的维修工程没有在物业备案，也没有缴纳装修押金和垃圾清运费。”
林雪薇不解地问：“这不是开发商负责的维修吗？为什么还要我们备案缴费？”
“按照规定，任何户内工程都需要在物业备案并缴纳相关费用。”张经理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物业管理办法的相关条款。”
夏侯北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发现其中确实有相关条款，但定义模糊，解释空间很大。
“这是开发商的售后维修，不应该适用这些规定。”他争辩道。
张经理摇摇头：“一旦交房，所有户内工程都视为业主行为，必须遵守物业规定。除非...”他顿了顿，“您能提供开发商出具的正式维修委托书。”
夏侯北心里一沉。之前的维修承诺都是口头上的，没有任何书面文件。
“这样吧，”张经理语气缓和些，“您今天先把装修备案办了，押金和清运费我先帮您挂着，等您从开发商那里拿到委托书再退。否则我只能暂停您的维修工程了。”
离开物业办公室，林雪薇情绪低落：“现在怎么办？”
“我先找刘总。”夏侯北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开发商刘总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刘总的声音听起来很匆忙：“夏侯先生啊，有什么事？我正在开会。”
夏侯北说明了情况，希望对方能出具一份维修委托书。
刘总为难地说：“这个嘛...公司有规定，交房后的维修都不出具正式委托书，都是直接由工程部处理的。您跟物业好好解释一下，应该没问题的。”
“但物业现在要求正式文件，否则就停工。”
“那我回头跟张经理打个招呼吧。”刘总满口答应，“放心吧，小事一桩。”
然而两天过去了，维修依然处于停工状态。夏侯北再次联系刘总，对方却开始不接电话了。
周五下午，夏侯北直接去了开发商办公地。前台告诉他刘总外出开会了，不知何时回来。他坚持要等，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看着员工们忙碌地进出。
三小时后，终于看到刘总的身影从电梯里出来。见到夏侯北，刘总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挤出笑容：“夏侯先生，怎么来这里了？”
“刘总，维修的事情一直没有进展，物业还在等您的委托书。”
刘总将他请进办公室，关上门后叹了口气：“实话说吧，现在公司资金紧张，这种售后维修都是能拖就拖。我虽然管工程，但财务审批不在我这里。”
夏侯北感到一股火气上涌：“所以之前的承诺都是空头支票？”
“不是不是，”刘总连忙摆手，“维修肯定会做，只是需要时间走流程。您要不先自费修了，保留发票，以后公司资金缓解了再报销？”
又是这一套。夏侯北强压怒火：“如果我现在停工，等你们走流程，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快则一两个月，慢的话...”刘总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离开开发商办公室，夏侯北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夕阳西下，寒风刺骨，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满腔的愤怒和无助。
回到家，林雪薇急切地迎上来：“怎么样？”
夏侯北摇摇头，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林雪薇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要不就自费修了吧，我找我爸妈先借点钱。”
“不行！”夏侯北突然提高声音，“这不是钱的问题！他们就是在逼我们妥协，如果我们让步了，以后更多业主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
林雪薇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眼泪瞬间涌出：“那你说怎么办？继续等？等到租约到期无处可去？等到明年今天还住不进自己的房子？”
这是他们第一次为房子的事情激烈争吵。往日的温情在现实的压力下显得脆弱不堪。
当晚，南宫燕打来电话，感觉到女儿情绪不对，追问之下了解了情况。
“早就说别买期房，你们不听！”南宫燕的语气中带着“早就料到”的意味，“明天我陪你们去物业，看他们敢不敢这么欺负人！”
周六上午，南宫燕果然准时到来。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气场比以往更加强大。三人再次来到物业办公室。
张经理见到南宫燕，表情明显紧张起来：“阿姨，您怎么又来了？”
“我不来，我女儿女婿就被你们欺负死了！”南宫燕毫不客气，“维修是开发商承诺的，为什么现在要业主自费？”
张经理支吾着：“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南宫燕声音提高，“把你们领导的电话给我，我直接跟他谈！”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五十多岁、气质威严的男人走进来。张经理立即站起来：“赵总，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赵总的人扫了一眼现场：“怎么回事？”
南宫燕直接转向他：“您是物业的领导？正好，我想问问，开发商承诺的维修，为什么物业要阻挠？还要业主缴纳各种费用？”
赵总冷静地回答：“我们是按规矩办事。任何户内工程都必须备案，这是为了全体业主的利益。”
“好一个全体业主的利益！”南宫燕冷笑，“那开发商的质量问题，为什么要业主承担？”
赵总面不改色：“开发商的承诺是开发商的事，物业只负责物业管理。如果您对开发商不满，可以走法律途径。”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彻底撕破了脸。南宫燕气得脸色发白，却一时无言以对。
夏侯北上前一步：“赵总，您的意思是，即使房屋存在安全隐患，只要走物业流程，就可以无限期拖延？”
赵总看着他，眼神冷漠：“物业按规定办事。如果您认为存在安全隐患，可以请专业机构鉴定，然后通过合法渠道维权。”
离开物业办公室，三人沉默地走在小区里。寒风呼啸，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摇曳，显得格外萧索。
回到临时租住的家中，气氛沉重。南宫燕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语。
突然，她抬起头：“我有一个主意。”
夏侯北和林雪薇同时看向她。
“我认识一个媒体的朋友，也许可以把这件事曝光一下。”南宫燕说，“开发商和物业最怕负面新闻。”
夏侯北犹豫了：“这样会不会太极端？以后我们还要在这里长期居住，和物业关系闹太僵不好吧？”
“那你说怎么办？”南宫燕反问，“继续忍气吞声？自认倒霉？”
林雪薇看着丈夫，轻声说：“北，妈说的有道理。我们试过了所有正当途径，都没有用。也许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当晚，夏侯北失眠了。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臻品苑”的方向，那些亮着的窗户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创业的初衷，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给家人一个更好的生活。然而现实却如此讽刺，他辛苦赚钱买的房子，成了新的痛苦源泉。
周日上午，夏侯北独自来到新房子。工人们已经好几天没来了，凿开的墙体裸露着，电线像血管一样暴露在外。
他坐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地面。手机突然响起，是王先生打来的。
“夏侯，听说你和物业闹翻了？”王先生的声音传来，“其实不止你一家有这种情况。我有个消息，你可能感兴趣。”
“什么消息？”
“我知道赵总的一个秘密。”王先生压低声音，“他之所以这么强硬，是因为他侄子是开发商的股东之一。物业和开发商根本就是一伙的。”
夏侯北感到心猛地一沉：“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朋友在工商局，查了股权结构。”王先生说，“所以你别指望物业会帮业主说话了，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挂掉电话，夏侯北感到一阵寒意。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中。
晚上，南宫燕打来电话：“我和那个媒体朋友谈过了，他很感兴趣，愿意做个采访。你们怎么看？”
林雪薇看向夏侯北，等待他的决定。
夏侯北沉默良久，最终深吸一口气：“让我再试最后一次。”
周一早晨，他带着所有资料，直接前往区住建委投诉。接待人员态度很好，详细记录了情况，承诺会调查处理。
走出住建委大门时，夏侯北感到一丝希望。也许通过正规渠道，问题最终能解决。
然而一周后，当住建委的回复终于到来时，他再次失望了。
“经过调查，物业的做法确实存在不规范之处，我们已经责令整改。但关于开发商维修的问题，属于合同纠纷，建议您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那天晚上，夏侯北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桌上摊着所有关于房子的文件，像一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滴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声响。城市笼罩在雨雾中，霓灯变得模糊而遥远。
最终，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南宫燕的电话：“妈，麻烦您联系那位媒体朋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南宫燕轻声说：“想好了？这可能没有回头路。”
夏侯北望着窗外的雨夜，声音平静而坚定：“嗯，想好了。脸已经撕破了，不如撕得更彻底些。”
挂掉电话，他继续坐在黑暗中，雨声成了唯一的陪伴。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风暴，可能会超出所有人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