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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间,又有一艘轻舟自东而来。

瞧见船上来人,原本明里暗里较劲的这些贵胄才子却是骤然消停了。

更有甚者,还有不少人对着那船上的男子远远行礼。

听见动静,大画舫上有人起身查看。

只见那船头的男子三十上下,头戴黑色幅巾,身着宽松深衣。

微微一笑,朝着周遭众人还礼。

当真是风度翩翩,姿仪天出。

那贡若甫、邹枢,生的都算俊逸,可与此人相比,便是逊色了许多。

“来了...”

贡若甫小声道,连忙整理了下仪容,朝着来人行礼,笑道:“辟疆兄,上次东海一别,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来人正是明末四公子之一,冒襄冒辟疆。

听闻大船上有人在叫自己,冒襄抬起头来,轻捋胡须,俊逸的脸上也浮现出几分笑意。

叫道:“原来是若甫兄,你倒是来的早。”

待上了船,面对迎上来的邹枢等人,冒襄一一还礼。

环顾四周,打趣道:“若是不知情的人,怕是以为今天是什么乡试的日子,瞧这万舸争流的样子,只怕是全江南有才名的人都来了。”

在贡若甫的招呼下,众人纷纷落座。

此等场面,免不得互相吹捧一番。

只是吹捧之余,贡若甫、邹枢等人的视线却是免不了落在那冒襄的身上。

论名气,论才学,在座的几乎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而冒襄自落座后,也未曾主动发起攻势,展现自己的才学。

相反,听着贡若甫找来的那些江阴名士吟诗作对,甚至还会主动抚掌,微笑着夸赞个几句。

大争不争,还是说,对方已经骄傲到不屑于同他们以文会友,准备等那画舫的主人出现后再来一票大的?

贡若甫同邹枢对视一眼。

心中甚是不安。

这边冒襄又饮了三杯酒,视线落在邹枢的身上,笑道:“邹兄,咱们这些人今日来此,可全是因为你,辟疆有一事不解,还请邹兄答疑解惑。”

邹枢放下酒杯,语气谦和:“冒公子是否想问,在下为何能请得动这伊山画舫的主人?”

“不错。”

冒襄并未转弯抹角,长眉挑起,把玩着手中的杯盏:“我听闻过去三个月,邹兄时常请这伊山画舫的戏班子去家中鹞园唱戏,可是在此期间,见过那画舫的女主人,不然为何她素来深居简出,却独独青睐邹兄,愿意相见了?”

话音刚落,在场二十余位贵族、才子,皆将视线投向邹枢。

眼中流转着羡慕和嫉妒。

狗儿的,还真给你吃上了。

见贡若甫也投来狐疑的视线,邹枢微微皱眉,知道自己必须解释那封信了。

于是开口道:“辟疆兄误会了,世人皆知,伊山画舫的女主人从不离开湖心岛,在下确实请了戏班子,可她们的老板可是从未去过我府上。”

“那你为何方才断言,对方半个时辰内必到。”

贡若甫追问道,眼神也不似方才那样和善。

因为感觉这邹枢是在扯谎。

面对众人逼问的视线,邹枢不由冷汗涔涔。

快速解释道:“贡公子,可记得在下方才说过,给那画舫的主人送了封信过去。”

“记得,那又如何?”

贡若甫微微皱眉:“在座的,谁没给那画舫之主写过信,每天约她相见的,也不知有多少,为何邹兄你写信,对方就会出来。”

邹枢摇摇头,轻声道:“不是在下写信,她就会出来相见,而是信上的内容,关乎到她还有伊山画舫的存亡,叫她不得不出来。”

听他所言,冒襄眼神一冷,淡淡道:“哦?邹兄,原来今日之聚会,皆由你逼迫一弱女子而成。”

“不是我。”

邹枢忙解释:“在下家中有亲戚在京城做官,还有几间铺子,故而消息灵通些,上月初十,田贵妃构陷皇后不成,又加干预朝政,叫陛下不喜,将她贬居启祥宫反省...”

“此事我也知道。”

贡若甫身旁,一位身着锦袍的贵公子跟着开口:“不过此事与这伊山画舫的存亡有何关系?”

邹枢见冒襄和贡若甫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皆好奇的看着他。

于是继续说道:“田贵妃宠冠后宫,一朝失势,必定殃及池鱼。她一派的,怎能眼见着船只倾覆。”

冒襄目光微动,开口道:“你是说,田贵妃失势,有人要将这伊山画舫的主人送进宫去,好重新获得陛下的欢心。”

听他所言,贡若甫等人皆震惊的看向了他。

“不错,冒公子果然聪慧。”

邹枢叹了口气:“这伊山画舫的那位女主人有倾国倾城之姿,即便只是远远瞧她一眼,便免不得牵肠挂肚,这个消息早已传开。咱们这些人都是君子,只想用才情引得佳人关注,可偏偏有小人,要强取豪夺,逼她入宫,敢问诸位,这个消息是否关系到伊山画舫,和那女子的存亡?”

“这个小人是谁?”

贡若甫勃然大怒。

他的父亲是江阴知府,正四品官员,一般人还真不怎么怕。

偷偷看了眼同样脸色阴沉的冒襄。

对方的父亲是山东按察司副使、督理七省漕储道,同样有着不小的权力。

“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田宏遇田大人。”

下一秒,邹枢沉声说了个名字:“就是田贵妃的生父,为了田贵妃重新得宠,他以奉旨普陀进香为名,要在江南一带搜罗美人,如今他正在江都,正率兵马而来,要带人入京,献给陛下。”

此言一出,画舫上瞬间安静了。

田宏遇的做左都督虽然只是因为女儿得宠,加封的虚职,可对方常年以皇室名义行走,身份确实不是在座的大多数人能碰瓷的。

真要是任由对方将人送进宫,他们这些人便再无办法。

谁敢跟皇帝抢女人?

“那又如何?”

冒襄神色平静:“我大明朝自有王法在,在江南,他这左都督不一定好使。”

“不错...”

贡若甫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北边战事紧急,朝廷还要依仗江南的赋税。

真要正面冲突,这田宏遇未必有同江南文官翻脸的胆量。

就连皇帝也不会允许他胡搞瞎搞的。

当然,前提是...正面冲突。

此刻,贡若甫与冒襄都已大致明白了邹枢的意思。

只听邹枢缓缓开口:“我信上说了,如今伊山湖上,江南才俊齐聚,请姑娘务必亲至,我等必齐心协力,助姑娘渡过难关。”

“若是她选择咱们中的一个为夫婿,就算是那田大人权势滔天,恐怕也不敢做什么夺他人之妻妾的恶事。”

贡若甫喃喃自语,越说越是兴奋,抬眼看向周遭:“不然,他便是与整个江南士绅为敌!”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也是双眼放光。

原本的威逼迫害骤然变成了救这可怜的姑娘于苦海之间。

一时间,心中的自豪感和使命感陡然迸发。

心想,情势使然,对方必须选择一个,那么自己是不是也有机会?

这田宏遇来的好哇!

“既如此,还请约法三章。”

冒襄笑着开口:“适才邹兄说的好,咱们都是君子,欲得佳人青睐乃人之常情。可若是互相攻讦拆台,未免引人发笑,粗俗的紧。”

“辟疆兄但说无妨。”

贡若甫嘴角微微抽动,警惕的想,他们这伙人里,就属这冒襄最是俊逸。

真要是约个大伙儿都不能说话,仅凭眼缘,叫那女子抉择,冒襄胜出的可能更大。

好在冒襄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偷奸耍滑。

微笑道:“第一,待那画舫主人来了,大伙儿各展所长,不可相互拆台,打扰。第二,她选择了何人,在场各位不可抵赖反悔。第三,无论谁抱得美人归,在场君子,都当勠力同心,好叫那田大人不敢胡来。”

“甚好。”

邹枢同贡若甫对视一眼,众人齐齐举杯,定下这约法三章。

然而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了,要用何等手段,获取那女子的芳心。

没过多久,陈钰和公孙绿萼也抵达了伊山湖上。

不过偌大的湖面船只挤着船只,任由那船夫如何呼喊,前面的舟楫也不让道。

只得哭丧着脸,同两人致歉。

外场票是吧。

陈钰心中吐槽,这特么跟后世追星有啥区别?

公孙绿萼显然也没见过此等景象,看着眼前人挤人、船挤船的场景,一时呆住了。

扭头看向陈钰:“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陈钰冷哼了一声:“都说了,我是武将,武将有武将的法子,你过来。”

公孙绿萼将信将疑的走到他的身边。

却被陈钰轻轻握住了小手,低头瞧她,似笑非笑:“招娣,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少了些,你瞧,之前咱们在那喝茶,你不说话,她们就把你当成是我的侍女了,这样多不好。”

公孙绿萼俏脸一红,试着拽了拽自己的手,可是被这人握的紧紧的,抽不走。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于是轻声道:“公子,若是有什么吩咐就说吧。”

“很简单。”

陈钰竖起大拇指,严肃道:“我要你对着这群挡路之人大叫,只说,我相公要去最前面瞧瞧,挡我者死!!!”

公孙绿萼:( ̄ェ ̄;)

事实上,在前一个梦境里,她便已然认识到了自己这仇人的霸道凶狂。

只是要她真开口这样大叫,却属实为难。

毕竟从小到大,她都没大声说话过。

父亲喜静,整个绝情谷的,都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而且相公什么的,自己如何...

正想着,忽然娇躯一颤,忍不住羞恼的瞪向对方,急道:“你...你做什么?”

“不说就挠你痒痒。”

陈钰威胁道。

抬起右手,只见五根手指动的飞快,十分鬼畜。

这无赖...

公孙绿萼只是犹豫了片刻,便被他挠痒痒挠的浑身刺挠,面红耳赤的没忍住笑。

气急道:“你别挠我,我叫,我叫。”

“这才是我的招娣宝贝。”

陈钰眼神轻柔,俯下腰,迅速在她眉心亲了一口:“相公最喜欢听话的姑娘。”

公孙绿萼错愕的睁大双眼。

待回过神,已是双颊通红,如受惊的兔子,飞速跳开。

指着面前之人,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与她有过这般亲近的举动。

一时又羞又怒,恨不得干脆跳反,在这梦境里先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只是想起陈钰那在梦境里依然怪物一般的战斗力,公孙绿萼又瞬间泄了气。

心中咬牙切齿。

忍耐,忍耐...

待见了陈圆圆,叫她想办法送自己出去。

先给他两拳,再用淑女剑刺他。

“咋啦招娣,你害羞了嘛招娣,怎么还不叫啊招娣。”

陈钰三连问号,逼的公孙绿萼恨不得捂住耳朵。

跑到船头,高声叫道:“都闪开!我相公要去最前面瞧瞧!挡我者死!!!”

一时间,不少人回头观望。

见是个身穿绿衫,清秀的小姑娘,都懒得理会于她。

倒是陈钰很捧场的鼓了鼓掌,怂恿道:“再叫,更大声一点!”

公孙绿萼娇躯颤抖,咬牙切齿的,用更大的声音又连续叫唤了几声。

只是现场吵吵嚷嚷,众人皆翘首以盼着陈圆圆的出现,终究是没起什么波澜。

“罢了。”

陈钰用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叹气道:“你得多叫唤,声音太小,太柔,岂不闻河东狮吼,人家是多少年的功力,你在悍妇的路上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习。”

我为什么要做悍妇?

公孙绿萼欲哭无泪,气鼓鼓的扭过头去,冷冷道:“现在该怎么办?”

“无妨,看你相公我的。”

陈钰微微一笑,右臂袖袍翻飞,手掌凝聚内力。

霎时间双眸如炬,金刚禅狮子吼响彻湖上:“挡我者死~~~”

雄浑内力产生的音浪震的整个湖面都泛起了涟漪。

最前方的大画舫上。

邹枢、贡若甫、冒襄等一众贵公子只觉船舶震颤,惊慌的跑到船舷旁。

向后看去,只见远处,一艘艘乌篷船被掀翻,叫骂声、惨叫声不断。

竟是硬生生分开条道来!

众人视线汇集之处,一条乌篷船正破浪而来。

仅在瞬间,便直冲到了他们这艘大船之下。

远处...

湖心岛下方。

一艘精致的小型画舫正欲出发。

船上轻纱摇晃。

端坐于帷幔后方的女子听见那“挡我者死”的声音,一时潸然落泪。

良久,她柔声道:“开船吧。”

与此同时,陈钰搂着公孙绿萼,已经上了那艘最大的画舫。

环顾四周,只见几个持刀的伴当已然挡在了那群贵公子前面。

贡若甫惊怒的指着他叫道:“你是何人?竟如此无礼!”

陈钰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将公孙绿萼放下,旋即自顾自的走到那餐桌前。

提起一壶美酒,浅尝之后,便随手丢进了湖里。

“这位...少侠?”

邹枢皱紧眉头,忌惮他方才展现的身手,此刻不敢上前,只躲在人群后方,高声道:“此乃文人雅士之聚会,不是你逞凶的地方,你...”

话音未落,便对上了陈钰玩味的视线。

他心头一慌,担心挨打,连忙闭上了嘴。

“少侠莫不也是为了这伊山画舫的主人而来?”

冒襄抬手,示意边上的随从撤下刀刃。

走上前,微微行礼,笑道:“阁下好俊的功夫,佩服,佩服。”

“佩服什么?”

贡若甫勃然大怒:“我父亲是江阴知府!光天化日,你竟敢当众行凶!有种的报上名号来!”

“我的名字,你不配听。”

陈钰淡淡开口。

贡若甫气的咬牙切齿,正要命左右上前拿住这狂悖之徒,却被冒襄抢先一步拦住。

走上前,再度行礼,微微一笑:“既然也是为了画舫主人而来,这春日雅集有约法三章,我看少侠仪表堂堂,在江湖上必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既来此,大伙儿公平竞争,少侠觉得如何。”

见陈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冒襄当即自报名号:“如皋冒辟疆。”

见陈钰依旧不愿自报名号,旁边有人气的要命,指着他破口大骂:“臭江湖上的,跑到咱们这要饭来了,大伙儿一起上,将他打下船...呃啊~”

话音未落,便觉狂风拂面。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雄浑内力裹挟,抛飞出去。

“刘兄~~~~”

贡若甫和邹枢追到船沿,失声呼喊。

冒襄见他骤然出手,心中也是不喜。

脸色冷淡了几分:“阁下莫不是要仗着武功高强,强行劫了人走?我大明朝律法森严,乃王化之地,纵使你劫得人去,怕是也走不远。”

说罢,又耐着性子规劝道:“我看阁下并非是不讲道理的人,断然做不出逼迫他人委身的恶事,还请三思。”

贡若甫和邹枢惊怒的跑到他的身旁,心想你在放什么屁。

对方怎么过来的你没瞧见?

这要是不算不讲道理,那怎样才算?

骑公主吗?

陈钰眼神淡漠,冷笑道:“不逼迫他人委身,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集会,吟诗作对...碍你什么事了?”

贡若甫气道。

冒襄再度拦在他前面,开口解释:“阁下当是已经听见风声了吧,要逼迫这画舫之主的,乃是那田大人,我等众志成城,乃是要为她寻找一条出路。”

“寻找出路便是从你们这些人当中选一个是吧。”

陈钰嗤笑了一声:“见色起意就见色起意,说那么高尚作甚。”

冒襄老脸一红,辩驳道:“我们...岂有逼迫的意思,一切但凭她自愿,若是她一个都瞧不中,我等自然离去。”

“懒得跟你废话。”

陈钰放眼看去,北侧有一条画舫正缓缓驶来。

于是冲着公孙绿萼招了招手。

将对方揽在怀中,双足蓄力,金雁功一跃数丈。

足尖于湖面轻点,身姿轻盈,以极快的速度落在了那画舫之上。

一群人凑到船沿。

只听贡若甫大叫:“不好,这小子要抢人!”

邹枢也是神色大变,高声叫道:“诸位!若叫这狂徒当着咱们的面把人抢走了,以后咱们便抬不起头了!”

说罢率先跳上画舫下自己的小舟,结果不慎扭了脚,即便如此,也龇牙咧嘴的招呼船夫快点朝那画舫划去。

见状,船上的其他人纷纷效仿。

连同湖面上其他舟楫,很快便将那小画舫围拢的水泄不通。

陈钰环顾四周那些如狼似虎的眼神,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

回过头,同那帷幔后的女子说道:“几年不见,不想竟是这样的场面。”

陈圆圆听着熟悉的嗓音,一双美眸透着几分凄苦。

过了许久,她深吸了一口气,柔声道:“公子...说的哪里话,小女子今日之前从未见过公子,实在不知...几年不见...是什么说法。”

公孙绿萼茫然的抬起头。

抢先一步,钻进帷幔之中。

但见陈圆圆一袭粉色裙摆,规规矩矩的坐在软榻上。

秀目扑闪,眼神轻柔的看着她。

公孙绿萼用口型说着“居士”,谁料陈圆圆并不接茬,只轻轻开口道:“姑娘何人?为何要闯我的画舫?”

公孙绿萼:?ヾ(′??`?)ノ

你做梦做糊涂啦?

装傻可以,倒是先放我出去报仇呀!

“我...”

公孙绿萼俏脸微红,极不情愿道:“我是招娣,沅沅姐姐,你不认得我了么?”

陈圆圆摇摇头,绝美的脸上透着疏离,淡淡道:“确实不认识。”

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帷幔那头,高大的背影之上。

陈圆圆抿了抿嘴唇:“两位,若无要事,还请速速离去,外面这些人,家中都是颇有权势,耽搁久了,恐生事端。”

“招娣,你出来。”

陈钰听着陈圆圆刻意疏离的声音,左手一挥,控鹤功便将公孙绿萼抓到了身边。

见她脸色苍白,不禁莞尔,伸出手,轻轻的揉了揉她的脑袋。

笑道:“好,你说不认识就不认识,画舫...之主,是吧,我问你,外面这么多人,你是选择挑他们中的一个嫁了,还是选择随我离去。”

话音刚落,周遭叫骂声不断。

“恶贼!少上来攀交情,没听见人家不认识你么?”

“就是!我已经命我家小厮去报官了!等捕快过来,定叫这狂徒知道厉害!”

“姑娘莫要害怕,咱们这有成百上千人,哪个家里没个关系,今日他带不走你!”

“带不走!带不走!!!”

一声声叫嚷传入帷幔。

陈圆圆微微垂首,已然出落的绝美脱俗的面颊,此刻透着苍白。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娇躯轻颤。

不同于陈钰和公孙绿萼。

她是叫自己提前六年,进入了梦境。

还是那个乡下。

老孙头给了她一笔钱,带着麻雀离开时,曾冷冷的告诉过她,自己正是独孤求败。

既为剑境的拥有者,就该经受与被考验者一样的考验。

陈圆圆问过对方,考验是什么。

独孤求败只淡淡的回答她,人心。

“不要以为那人无所不能,他可以救你一次,不可能一直救你,总有他撑不住的时候,到那时,你、他、招娣,都会因你而死,此乃上天注定,这是你的命...”

虽然是梦,可若是在这里面死了,就是死了。

独孤求败的话犹在耳畔。

陈圆圆樱口微张,再想开口,却听右边小舟上传来贡若甫近乎癫狂的叫喊:“我出黄金万两,将你还有你这伊山画舫一并买下!我爹爹是江阴知府!跟着我,你只会有好日子过!”

不远处,邹枢跟着叫喊:“我家有鹞园,亭台楼阁俱全!我常与友人、名妓宴饮游乐!陈姑娘,你若是随我一起走,我保证你以后的日子跟现在完全一样,到时候我抚琴,你唱歌,那是何等逍遥快活!”

冒襄见周遭众人纷纷开口,各有允诺。

倒是没有着急。

一直到没人再开口,方才行了个礼,温声说道:“如皋冒辟疆,家中不似邹兄那般富庶,家父也不在这江南做官,若姑娘不嫌,我愿即刻修书家中,商讨你我婚事。从此或泛舟江湖,或归隐田园,皆由得姑娘心意。”

说着解下腰间玉佩,微笑道:“这玉虽非珍品,却是家传之物,乃是我母亲自我出生起,便叫我带在身上的...”

言语中,颇为情动。

陈钰:(╯⊙ ? ⊙╰ )

这尼玛,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你也传家宝是吧?

冒襄上前半步,语气柔和,实在情真意切。

看着那帷幔中,隐约可见的轮廓:“今日辟疆愿将它送给姑娘,作为定情信物,最晚今年下月初二,便来迎娶姑娘。”

贡若甫见状,暗道不妙,连忙叫道:“姑娘若是同意,三日后...不,明日,明日我便来娶姑娘过门!”

话音刚落,便有人混在人群里大声拆台:“若甫兄!你说明日过门,嫂夫人同意么?”

“邹公子!我听说你邹家家教甚严!现在允诺的好,带回去邹大人不同意怎么办?”

“就是啊,陈姑娘,莫要信他们的话,俺颇有家资,你只要嫁过来,俺让你当正妻!不比给人做妾侍好?”

贡若甫邹枢脸色涨红,叫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滚出来。

而正前方,冒襄依旧维持着递出玉佩的动作。

直到陈钰缓缓开口。

“选啊。”

画舫内,听着他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陈圆圆缓缓抬起臻首,眼眶不由得红了。

“公子...”公孙绿萼想要说话,却被陈钰抢先一步,捂住了嘴巴。

嘴角微微翘起:“以前你没得选,现在倒是有了,你且选一个,不然选个几十个,上百个也行。”

陈圆圆一个都不想选。

她清楚的知道,无论是选择谁,梦中的自己,依旧会落到与她这辈子相同的下场。

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拖累他跟萼儿。

她咬咬牙,声音颤抖道:“最多下个月,那田大人就会带着数千精兵自江都赶来,贱妾...”

“我同你说过,小姑娘家家的,不要用这个称谓称呼自己。”

陈钰平静的打断她道。

陈圆圆娇躯一颤,语气忍不住哽咽起来:“我...都不想选,可是...”

话音未落,外头冒襄脸色一变,忍不住抬起头来。

“可是什么可是。”

陈钰昂起头,眼神深邃而睥睨:“不想选就不选,这也是一种选择。”

公孙绿萼抬头看他。

但见这一直调侃自己,欺负自己的男子此刻像是换了个人,一时心绪复杂。

扭头看向帷幔里的陈圆圆,隔着轻纱,隐约能听见她压抑的啜泣声。

“公子,沅沅...会拖累你,到那时,你、招娣都会...”

听她开口,周遭冒襄、贡若甫、邹枢等人纷纷色变。

坏了!

这三人,好像还真认识!

而且听她说话,好像还很亲近的模样!

合着你之所以划船出来,就是为了怕连累他!

那我们是什么?

“无需多言。”

陈钰神色淡漠:“我只问你最后一遍,跟不跟我走。”

“小子,耳敢!”贡若甫勃然作色,此刻大声疾呼,命手下护卫上前拿人。

几乎是在同时,陈圆圆哽咽开口:“沅沅...愿意追随公子,哪怕是只有一个月,半个月,或是三天,一天...只有在公子身边,沅沅才是沅沅,才能...随心所欲的活着。”

陈钰没有言语,身上却陡然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压力。

此刻,伊山湖上汇集的来自天南海北的贵胄、才子、名士连同随从已有近千人。

而他独立船头,竟浑然不惧。

公孙绿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觉胸口的位置,轻轻颤动了下。

下一秒,只见那人抬手,雄浑内力展开。

伴随着贡若甫等人惊惧的喊叫声,那数百艘舟楫被气力卷起,冲天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