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和二皇子面上不显,心却似乎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等着听三皇子接下来的话。
他们这个向来呆呆傻傻的三弟,如今也终于要暴露出其狼子野心了吗?
三皇子却大手一挥,话说得极其坦然:儿臣从来没想过,以后也不会想。父皇放心,大哥二哥谁坐那个位置,儿臣都服气,都会老老实实当个打仗的王爷,替水家守着边疆。
皇帝听完他这番话,先是沉默了一瞬,随即地一声把茶盏往案上一顿,瞪着眼斥道:没出息的东西!朕教你这么多年,就教出个只知道操练阵仗的莽夫来?
三皇子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了两声,小声嘟囔:儿臣是真不会那些……
皇帝瞪了他半天,眼角却忍不住泛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很快就敛了回去,他转而又看向大皇子和二皇子,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沉缓:你们两个呢?
大皇子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来,向皇帝拱手道:父皇教诲,儿臣铭记在心。此前是儿臣糊涂,被身边的人带着走了弯路。往后儿臣会专心办差,不再让父皇忧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弟今日的话,儿臣也听明白了。兄弟同心,水家才能安稳。这个道理,儿臣以后会记着。
二皇子也随之起身,微微弯了弯腰,语气温和却诚恳:儿臣也一样。从前有许多事身不由己,可从今往后,儿臣会学着分清哪些是该听的、哪些是不该听的。父皇还在位一日,儿臣便只做儿臣分内的事。
皇帝看着两个儿子躬身垂首的模样,那股端着的气终于松动了些。
他摆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神色间那份严厉渐渐化成了几分喟叹:朕也不指望你们一夜之间就变得兄友弟恭,但你们记住今日说的话。朕不希望有朝一日,看到自己的儿子们反目成仇。若真到了那一天,朕不会手软。
最后那四个字说得极轻,可其中的分量压得御书房里又安静了片刻。
三位皇子各自低头,没有人接话。
但大皇子与二皇子之间那道隐隐的对峙,在这一刻似乎松动了许多。
三皇子坐在最边上,低头看着自己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心说父皇这手敲打玩得倒是极溜,软硬兼施,既给了大棒又递了甜枣,当真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今日这番话说出来,大皇子和二皇子多半是真的听进去了。
毕竟皇帝把话挑得这么明白:考察期,别动小心思,不想看到兄弟反目……
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警告。
大皇子和二皇子若还想在这盘棋里走得更远,就得先把自己的棋盘收拾干净了。
出了御书房时,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大皇子走在最前面,二皇子紧随其后,两人在廊下几乎同时停了步,互相看了一眼。
大皇子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在御书房里松弛了些:二弟,今日府上还有事,我先走了。改日得空,再约你喝茶。
二皇子微微颔首,嘴角浮起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好,大哥慢走。
三皇子落在最后头,双手揣在袖子里慢悠悠地晃出来,见两位兄长已经各自走远了,便缩了缩脖子,自言自语道:得,这回总算能消停一阵子了。也不知道林妹妹那边怎么样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腊月的日头清凌凌地挂在半空,难得没有一点云。
他咧嘴笑了笑,迈开步子往宫外走去,袖子里露出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只茶盏的温热。
御书房内,皇帝独自坐了一会儿,伸手将面前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茶盏端起来,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
他放下茶盏时,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子里那棵在寒冬中依旧青翠的松树,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极淡,却终于透到了眼底。
党争的势头被按下去之后,朝堂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大皇子和二皇子各自约束了手下的人,那些原本每日必到的弹劾折子渐渐销声匿迹,六部衙门的办公效率反而比之前高了不少。
皇帝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连太医院每月例行的请脉都从肝火郁结变成了脉象平稳。
他偶尔在朝会上也会开几句玩笑,让底下的臣子们受宠若惊之余,对这位帝王的敬畏反倒又多了几分。
林海回到家中时,眉眼间那份藏了数月的疲惫也淡了许多。
有一日晚膳后,父女俩坐在暖阁里喝茶,林海难得地主动提起朝中之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近来衙门里清静多了,大皇子那边的人不再处处使绊子,二皇子那边的人也收敛了锋芒。你那几番周旋,倒是替为父省了不少麻烦。
黛玉正在用银签子剔着果核,闻言只轻轻笑了笑:女儿不过是替陛下跑腿传话罢了,真正想通了的还是两位殿下自己。
林海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他比谁都清楚,自家这个女儿说话向来藏着三分的余量,能把大皇子和二皇子同时说动,绝非跑腿传话四个字能概括的。
不过既然黛玉不愿多提,他也就乐得装糊涂,转而说起年关将至的各种筹备事宜。
腊月里,京城落了两场雪。
街上行人裹着厚实的棉衣来来往往,商铺门前挂起了红灯笼,空气里飘着炒货和糖糕的甜香。
这一年的年景比往年好了不少,北边有了辽东镇源源不断输出的高产粮食,南边的漕运也畅通无阻。
市面上物价平稳,百姓手头宽裕,连带着年货的采买都比往年热闹几分。
黛玉坐在马车里经过闹市时,隔着车帘能听见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孩子追逐嬉闹的笑语,心里平添了几分安宁。
除夕之前,宫里的年赏送到了林府。
与往年相比,今年的赏赐格外丰厚。
除了例行的缎匹、金银器物之外,还多了几件珍稀的古玩字画,和两套成色极好的翡翠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