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帝辛将征东夷的前因后果细细说透,殿内登时一片沉寂。殿外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抹鱼肚白,晓风裹着晨露的寒气破窗而入,卷得神台前那堆篝火明灭摇晃,火星簌簌滚落,散了一地残红。
帝辛抬眼扫过天际微光,徐徐站起身形,玄色衮冕上的十二串珠旒轻轻相撞,叮咚作响,声如寒玉击冰,冷冽刺骨:“前尘旧事已说尽,天色也将破晓。尔等…… 可预备好赴死了?”
猪二弟本就攥着九齿铁耙缩在殿角,听得这话浑身猛地一哆嗦,肥壮的身子往前蹭了半步,梗着粗脖子嚷道:“你这君王怎的这般不讲情理!俺们陪你唠了一整夜,掰开揉碎了跟你评说古今兴废,费了多少唾沫星子,你转头就要取俺们性命?”
帝辛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孤何尝不惜才?只是尔等执意与孤为敌,一心要寻武王印封印孤身,阻孤重掌天命、再兴大商。为这千秋霸业,便是孤的亲叔父比干,亦死得其所,何况尔等几个萍水相逢的异路之人?”
老白猿踏前一步,手中拂尘横在胸前,白眉微蹙,沉声开口:“自古邪不胜正。你一身阴邪怨气凝聚,妄图倒转乾坤、逆改天命,终究是痴心妄想,难成气候。”
桑小勇亦按刀上前,眸光澄澈却坚如磐石:“天命所归,你又何苦执念至此?自周室立国,设分封、建礼乐、定宗法,华夏疆土开拓千里,百姓安居乐业,百工百业兴盛,较之殷商之时,不知安稳了多少。若容你重返人间,难不成要倒退回人祭盛行、根基浮动的旧制去?此事有违天道民心,我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道不同,不相为谋。” 帝辛袍袖一拂,周身黑气隐隐翻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既然你我各执一词,谁也说不服谁,便用这世间最原始、也最管用的法子了断便是。”
猪二弟愣了一愣,挠着圆滚滚的肚皮脱口便道:“啥法子?划拳还是卜卦?俺老猪卜卦可灵验了!” 话音未落,当真从怀里摸出三枚磨得发亮的贝壳,蹲在地上便要起卦。
“决斗。” 帝辛淡淡吐出二字,声线不高,却带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威压,“今日你我两方,唯有一方能活着走出这黑风岭。”
猪二弟捏着贝壳瞅了半晌,登时愁眉苦脸,耷拉着脑袋道:“坏了坏了,大凶之兆!这卦象险得很呐!”
桑小勇嗤笑一声,指节发力,将破虏刀拔出半寸,凛冽寒芒映得他眉眼愈发锋锐:“这话未免不公。你本是身死之人,只凭一缕怨魂凝形不散,我等皆是血肉凡躯,又如何能再杀你一次?”
老白猿闻言面色骤然一沉,白须微动:“照此说来,我等岂不是全无生路?”
猪二弟反倒把铁耙 “当啷” 往地上一扔,盘腿往地上一坐,腆着圆滚滚的肚子道:“横竖都是个死,能不能容俺先吃顿饱饭再上路?做啥也不能做饿死鬼不是!”
老白猿也捻着颌下白须,缓缓点头:“也容老夫留下几句遗言。我参悟天地道理数千年,遍历四方山川,阅尽人世兴衰,总不能悄无声息陨在此处,总得留下些笔墨,记下这一生修行见闻,也算不白来世间一遭。”
帝辛瞧着二人模样,反倒朗声大笑,微微颔首道:“好。孤便给你们半刻钟工夫,吃饱饭,写好字,也免得你们到了阴曹地府,说孤恃强凌弱、不近人情。”
猪二弟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解下身后的粗布包袱,掏出几块干硬麦饼,吭哧吭哧便啃了起来,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做个饱死鬼,也比饿着肚子上路强。等俺吃撑了打个饱嗝,再动手也不迟!”
老白猿则从袖中摸出一片打磨得莹润光滑的龟甲,又取出一柄寸许长的小石刀,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刻了起来,边刻边喟叹:“老夫自上古修行至今,观星象、察地理、辨草木、知兴衰,想不到今日竟要葬身于此。留下几行字迹,也算没白来这红尘走一遭。”
帝辛负手立在神台之侧,瞧着二人忙前忙后,眼底满是嘲弄之色:“死到临头,还做这些无用的虚功。” 他转头看向一旁默然伫立的桑小勇,眉梢微挑,开口问道,“你便不预备些什么?”
桑小勇不答话,只听得 “呛啷” 一声清响,破虏刀已然完全出鞘。他扯过衣襟一角,细细擦拭着刀刃,刀锋映着篝火残烬,寒芒流转不定。他抬眼望向帝辛,语气平静却藏着凛冽锋芒:“自然有事。磨快了刀,好砍你的头颅。”
帝辛闻言,反倒放声大笑,声浪震得殿宇微微发颤,殿顶积尘簌簌往下落:“好!好一个有胆有识的后生!孤倒要看看,你这柄凡铁打造的刀,如何砍得动孤这千年怨魂!”
他笑声正酣,忽听得身后 “嗝 ——” 的一声响,震得殿内都似晃了一晃,正是猪二弟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这一声,便是三人约定好的暗号!
老白猿猛地将手中龟甲往地上一掼,手中拂尘对着地面狠狠一甩,厉声喝道:“起!”
只听得 “噗噗噗” 一阵闷响,殿内泥土地轰然崩裂,十几条碗口粗细的青绿藤蔓破土而出,裹着湿泥腥气,宛若活蛇一般,瞬息间便缠上了帝辛的手脚、腰肋与肩背,一圈圈绕得密不透风,藤上尖刺倒钩,深深扎进衣袍肌理之中。
帝辛笑声戛然而止,刚要催动黑气挣开束缚,头顶风声已至 —— 猪二弟早攥着铁耙纵身跃起,将浑身力气都聚在耙上,照着他天灵盖狠狠砸落!
“噗嗤!” 一声闷响,九齿耙齿深深嵌入颅骨,浆血迸溅。帝辛身子猛地一僵,脸上露出极痛楚的神色,周身黑气登时一阵翻涌紊乱。
桑小勇更不迟疑,将周身功力尽数聚于刀锋,纵身挥出破虏刀,寒光一闪,竟将帝辛身形直直斩成两半!
“走!” 老白猿一把扯住桑小勇的胳膊,猪二弟也拽住他另一只衣袖,三人不敢回头多看,撒开腿便往殿外狂奔,足下生风,直往西边山路逃去。
三人足不点地,玩命似的奔出十余里地,直跑到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才扶着嶙峋山石大口喘气。猪二弟跑得直吐舌头,胖脸上满是油汗,喘着粗气道:“他、他总该死了吧?俺那一耙结结实实砸在他天灵盖上,脑浆子都砸出来了!”
老白猿捋着胸口顺了顺气,缓缓摇头,面色凝重:“他本是五百年凝聚的怨魂,本无实体,此番不过是借了山间阴气凝成形体。我们伤得了他的形骸,却散不了他的魂灵。方才不过是打他个措手不及,暂且阻他片刻罢了,哪里真能杀得死他。”
猪二弟一听这话,胖脸瞬间白了三分,声音都带了颤:“那、那他还会追过来?”
桑小勇却没顾上喘气,只抬着头,目光冷沉沉望向头顶天穹。山坳上方,一团浓黑如墨的云气正从身后疾追而来,裹挟着一股熟悉的焦糊腥气。他声音沉得像淬了寒冰:“帝辛来了。”
话音未落,平地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遮天蔽日。狂风里裹着浓烈的焦糊烟气,正是当年鹿台焚身的腥焦气息。一股浓黑如墨的气柱从半空直坠而下,轰然一声落在三人前方丈许之地。
狂风渐歇,黑气缓缓散开。帝辛一身玄色衮冕立在当地,十二串珠旒纹丝不动,身形完好无损。方才那一耙一刀的伤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分痕迹都未曾留下。他双目寒如利刃,死死盯着三人,周身煞气翻涌不定。
“孤诚心诚意与你们夜话兴亡,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行此偷袭伎俩。” 帝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寒意,“实在是令孤失望。”
猪二弟把铁耙往身前一横,虽说腿肚子还微微打颤,却依旧梗着脖子喊道:“你杀了俺结义的大哥与三弟,这笔血债还没跟你算!方才那一耙没能打散你,算你命大!你最好一辈子都别合眼,不然俺老猪瞅准空子,还得给你再来一耙!”
帝辛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孤乃阴魂之体,本就无需睡眠。你这等偷鸡摸狗的伎俩,便是再使一百次,也伤不了孤半分。”
“和他费什么口舌!” 桑小勇踏前一步,将破虏刀横在胸前,刀身寒光凛冽,“打便是了!”
话音未落,三人各施手段,齐齐冲上前去。老白猿拂尘挥洒,道道青芒化作无数藤条,铺天盖地缠卷而去;猪二弟抡着铁耙,呼呼生风,耙尖带着破空之声,专往帝辛头脸要害招呼;桑小勇身形灵动迅捷,破虏刀舞得寒光闪闪,刀气纵横,招招直取帝辛周身大穴。
奈何帝辛终究是曾承天命的帝王怨魂,一身法力深厚莫测,更有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寻常人未及近前,便先怯了三分。不过十余回合,只听 “啪” 的一声脆响,老白猿被帝辛袖袍一扫,拂尘登时脱手飞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山石之旁,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猪二弟更不济事,被帝辛屈指一弹,正中耙柄。那铁耙 “当啷” 一声飞出老远,震得他虎口迸裂,鲜血直流,整个人滚出去三四步,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身。
桑小勇见二人顷刻败阵,心头怒火骤起,手中刀势反倒更猛了几分。他纵身跃到二人身前,横刀而立,将老白猿与猪二弟护在身后,头也不回地沉声道:“你们先走,这里交给我!”
老白猿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面色苍白如纸,语气却异常坚定:“不行!要死便一同死,岂能让你一人独面凶险!”
桑小勇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急怒与不容置疑:“老白猿!你知晓我的底细!我有悟善前辈传下的神通,又有应龙大神护佑,千年蛟龙都被我斩于刀下,何况区区一只殷商厉鬼!你们快走!留在这里,反倒碍我手脚,教我施展不开!”
猪二弟捂着流血的虎口爬过来,圆脸上满是担忧,瓮声瓮气地问:“桑小子,你、你真能行么?那家伙邪门得紧……”
桑小勇眼角余光瞥见帝辛负手立在原地,暂未上前,似是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们。他飞快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决绝:“一个人死,总好过三个人一起送命。你快带老白猿走,往洛邑方向去,寻到武王印才是正途。我…… 我至多撑一个时辰!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猪二弟眼圈一红,还想再说什么,被桑小勇狠狠瞪了一眼。他咬了咬牙,知道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一把拽起老白猿的胳膊:“走!咱别在这儿拖累桑小子!” 老白猿还想争辩,却被猪二弟半拉半拽着,跌跌撞撞往西边山路去了。
帝辛见二人要逃,足下微动,便要纵身去追。却见桑小勇身形一晃,横刀挡在他身前,身姿挺拔如崖边青松,眼神里满是毫不退让的决绝。
“帝辛,你别以为我胜不了你。我的本事,还没全使出来。” 桑小勇一字一顿,刀锋直指前方,声音清亮却重若千钧,“你要杀他们,先过我这一关。”
帝辛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凡人,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招揽之意:“你有胆识,有见识,更有急智,是世间罕有的人才。五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懂孤治国难处的人。何必为了姬周的天下,为了一个早已礼崩乐坏、天子都掌控不住的秩序,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
他顿了顿,语声放缓,带着帝王许诺的厚重:“不如归顺于孤。待孤重掌天下,复兴大商,便封你为上将军,总领天下兵马,与孤一同开疆拓土,再创万世基业。这般前程,岂不比在此处做无谓牺牲强上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