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管事站在沈姑娘侧后,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林小宝从雪雾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柴九。
沈姑娘说:
“人带来了。”
林小宝说:
“票也带来了。”
林小宝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火光的边上,把两只手拢起来。
“沈姑娘,换之前,我加一样东西。”
沈姑娘的眼睛眯起来。
“加什么?”
林小宝从怀里摸出那截半截黑铁。
他走过去,把黑铁拍在木箱上,就压在那张靛蓝当票的旁边
“你找的那批货里封的东西。在这。”
火光照在那截黑铁上。
黑铁不大,一掌长短,断口参差,上头几道弯曲的纹路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沈姑娘的目光钉在了那截黑铁上。
她左边那个高个的灰斗篷往前探了半步,看清铁上那几道纹路,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架着当家的那两个灰斗篷对看了一眼,架人的胳膊都紧了紧。
吴管事在旁边,眼珠子转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沈姑娘问:
“这是什么?”
林小宝说:
“那批货,货箱里封的东西,就是它。”
“你怎么会有?”
林小宝说:
“我爹留下的。三十年前他走的时候,带在身上的就是这截。”
沈姑娘盯着那截黑铁,看了很久。
林小宝说:
“交当家的。这铁归你。”
沈姑娘的下巴绷着。
她盯着黑铁,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朝身后摆了一下。
“放人。”
架着当家的那两个灰斗篷松了手。
当家的往前一栽,柴九抢上去扶住。
“验人。”
林小宝说。
柴九掰开当家的的眼皮看了看,又把手指头探到他鼻子底下。
柴九说:
“还活着,气息非常的微弱,还活着。”
沈姑娘说:
“把票拿来吧。”
林小宝把当票从木箱上拿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沈姑娘伸手来接,她的手停在半空。
眼睛却落在那截黑铁上。
“林小宝。”
“嗯。”
“这铁,是凉的。”
林小宝眉头微蹙。
沈姑娘说:
“这大冷的天,铁搁在雪地上,是凉的。可我娘说过,那批货里的东西,三十年不冷。”
她抬起头。
“它要真是货里封的,这会儿该烫手。”
雪地里静了。
林小宝的后背,汗一下子下来了。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拿这截黑铁做饵,把局面搅乱,乱里抢人。
他估量过沈姑娘会验票、会验人,唯独没估量到,她连一截铁的凉热都要较真。
这个女人,对那批货的执念,比他想的深。
林小宝把手里的票往回一收。
“沈姑娘。这不重要。”
沈姑娘说:
“重不重要,得验过才算。”
她朝身后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暗处的一个黑影动了。
那是白天藏在东南雪堆后的暗哨。
那暗哨从雪堆后头站起来,弯着腰往木箱这边凑,凑到近处,伸手就要去拿那截黑铁。
林小宝喊了一声:
“慢着。”
暗哨没听,他的手已经碰到黑铁了。
暗哨拿起来,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纹路,然后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闻完,他抬起头,朝沈姑娘摇头。
“姑娘,这铁不对。”
林小宝的手按在了血霜冰刃之上。
“怎么不对。”
暗哨说:
“这纹路,跟主家库房里那几片旧铁皮,是一个样子的。上个月才从冰河里捞上来的,库房里还留着拓样。”
雪地里死一样地静。
方才嘀咕“跑买卖的”那个灰斗篷,换了个站位,慢慢退到火光的边上去。
吴管事的脸白了。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只手往腰后摸。
“沈姑娘。你的人验货,验得比我快。”
沈姑娘说:
“你拿假的骗我。”
林小宝说:
“我没说它是真的。我只是说票是真的。”
他把手里的当票举起来。
“人已经放了。票在这儿。你不收,我就烧了。”
沈姑娘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敢。”
“你试试。”
两个人僵在那儿。
火把的光在雪地上跳。
当家的跪在雪里,喘着粗气。
柴九扶着他,手在抖。
就在这时候,吴管事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人影的边上,忽然把手指头塞进嘴里。
一声尖利的哨响,在雪夜里面回荡。
四面的雪堆里齐齐站起来一排人影。
灰斗篷。
足足几十个。
他们从雪堆里、从塌墙后头、从窑口的暗处钻出来,枪口齐齐对准了场子中间。
“吴管事!”
柴九吼了一声。
吴管事没看他。
他站在人影的边上,冲着暗处又吹了一声哨。
“合围。”
枪栓声一片“哗啦”。
林小宝的手从刀柄上挪开,按在了母盘上,他吼了一声:
“抢人!”
场子里的火把忽然灭了一半。
母盘的网根顺着火把杆子窜上去,把那几簇火苗的根须绞断了。
黑下来的那一片,就是缺口。
柳阿菱早就候在侧翼。
她按林小宝的眼色,从塌墙后头翻出来,猫着腰往当家的那边冲。
沈姑娘一把抓住当家的的胳膊,往自己身后拖。
柴九急了:
“你要干什么!”
沈姑娘厉声喊道:
“他不能死在乱枪里!”
场面彻底乱了。
枪响了。
子弹打在木箱上,木箱的腿断了,那张靛蓝当票飞起来,在火光里翻了个身,落进雪里。
枪响声,在持续。
林小宝拔出血霜冰刃,刀背横扫,磕飞了迎面一支火把。
他借着黑下来的那一角,往当家的那边冲。
混乱里,柴九在喊,沈姑娘在喊,枪声,脚步声,雪沫子被踩碎的声音。
林小宝冲到当家的跟前,一把抓住当家的的另一条胳膊。
“走!”
当家的被他拽起来,踉跄着往前跑。
刷的一声。
一支支箭飞了过来。
是从吴管事那个方向的暗处射出来的。
流矢。
林小宝听见了弦响。
他侧身去挡,手里的刀横过去,刀背磕着了箭杆。
箭杆偏了。
偏了半尺。
箭头擦着他的小臂飞过去,扎进了后头那个人的肩头。
柳阿菱闷哼了一声。
她扑倒在雪窝里,肩头上插着半截箭杆,血一下子涌出来,把雪染红了一片。
“柳阿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