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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雷祖大人,我……我以后还能跟你平辈儿说话吗?”

可真坐在乾宫门外,他反倒不敢闹了。

那个身高九尺、往日看谁都像欠他八百灵石的莽汉,此刻盘腿坐得笔直,安静得异乎寻常。

左眉断痕被日光照得发白,胸前那个歪歪扭扭的“雷”字,也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不敢撞门。

也不敢高声问一句,里面的人是否无恙。

像是非要亲眼看见迟慕声走出来,才能相信那句“回来了”是真的。

电蝰坐在他旁边。

紫绸长袍被烈日晒得发烫,鬓边长发早已被汗水浸湿。

唯有那枚蛇形铜簪,依旧端端正正束在发间,没有偏斜半分。

他向来最会说话。

那些慢声细气、绵里藏针的话,总能刺得人半晌回不过神。

两年前讥讽迟慕声时,也是他说得最轻巧。

可哀牢山认出迟慕声以后,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所有怀疑与尖刻,都在那一刻变成了无处安放的羞愧。

他只能去赴死。

仿佛死得够快,便不必面对迟慕声那双一无所知的眼睛。

可电蝰也活了下来。

他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是数日以后。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抓着谁反复追问,只慢慢将散落在枕边的长发一缕一缕拢好,再把那枚摔落在床侧的蛇形铜簪,重新插回发间。

做完这一切,他才问:“迟慕声什么时候回来?”

病榻边久久无人作声。

电蝰便明白了。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提哀牢山,也没有说过自己原本准备替谁赴死。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会独自去一趟命灯阁。

有时站一会儿。

有时一坐就是一夜。

他不知道迟慕声回来以后,自己该说什么。

说我认出你了?

还是说,对不起?

可迟慕声没有上一世的记忆。

不记得曾经给过他的偏爱,也不明白这一世的自己,为何平白承受了他的轻蔑。

于是那句道歉便在电蝰心里压了两年。

越压越重。

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今日,他那张总挂着假笑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只垂着吊梢眼,一声不响地看着乾宫殿门。

霹雳爪缩着脖子坐在二人旁边。

十根手指上的铜指套被晒得发亮,烫得他不时蜷一下指节。

这个平日里眼珠乱转、专盯同门钱袋,嘴角总沾着糕点渣的矮个子,今日却连头都没有偏过一次。

他醒来后问的,也是同一句话。

“迟慕声呢?!”

那时他喉咙里全是血,三个字问得断断续续。

听说迟慕声没有回来,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嘴硬地说:“那小子命大,丢不了。”

可第二日,他便拖着还不能下地的伤腿,偷偷去了命灯阁。

此后两年,他去得比谁都勤。

霹雳爪曾经将“雷祖赐名”挂在嘴边,把那当作一生最大的荣耀。

可迟慕声回来以后,他偏偏也是讥讽得最响的一个。

笑他不会雷法。

笑他明明什么都不会,却沾了陆沐炎的光,进了什么玄极六微。

因为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那个曾经揉过自己脑袋、笑着替自己取名的人,如今竟连“霹雳爪”三个字都认不出来。

所以他宁愿说迟慕声是废物。

宁愿说震宫等错了人。

也不肯承认,自己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已经忘记一切的雷祖。

直到真正认出他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说了。

三个人原本以为,等伤势好些,等任务结束,等迟慕声回来,总能找到机会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讲清楚。

可他们只是昏迷了一场。

再醒来时,雷祖便又一次不见了。

而且这一走,就是两年。

于是,那句迟到的道歉便藏在雷蟒胸前的“雷”字里,藏在电蝰发间的蛇形铜簪里,也藏在霹雳爪重新打磨的铜指套里,生生压了两年。

如今,乾宫终于传出消息。

人回来了。

所以雷蟒、电蝰与霹雳爪来得比谁都早。

可真正坐到殿门外,他们却忽然不敢出声。

不敢撞门。

不敢高喊雷祖。

甚至不敢催促乾宫快些放人。

他们知道,迟慕声走出来以后,仍旧不会认出他们。

也可能根本不记得两年前那些针锋相对的话。

可他们记得。

记得自己怎样否认过他。

也记得在哀牢山认出他的那一刻,心里同时翻起的狂喜与悔恨。

他们并不奢望迟慕声恢复记忆。

也不奢望那个人一走出来,便能重新叫出他们当年的名字。

他们只想亲眼看一看。

看迟慕声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看他有没有受伤。

也看这一次,那个人会不会还没等他们把该说的话说出口,便又从眼前消失。

所以三个人来得最早。

也坐得最安静。

迟慕声不记得他们,没有关系。

他们记得自己欠迟慕声什么。

而这样的等待,并不只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

从乾宫殿门前一直延伸到山腰,近四千名震宫弟子一层层坐满了白石长阶。

烈日将石面晒得发亮,空气被热浪蒸得微微扭曲,可那片由黑、紫、赤色衣袍铺成的人潮,始终没有散去。

隔着一扇紧闭的殿门,门外是四千人不肯离去的等待。

门内,却只有烛火轻轻摇动。

沉香的烟气在殿中缓慢上升,将外面的炽热、躁动与隐约人声,隔成了另一个世界。

迟慕声还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坐在外面等他。

启明院长却显然知道。

门外时不时传来一点压低的骚动,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抬起眼,看向案前几人。

“听你们这么说……”

他的指节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才松开一线,很快又重新皱起。

“确实有些棘手。”

院长朝一旁负责记录的弟子抬了抬手。

那名弟子立刻将方才整理好的布帛与卷宗一并呈上。

启明院长接过来,一张张翻看,烛光沿着纸页与布帛缓缓移过,殿内一时只剩下极细的翻动声。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无讳却有些站不住了。

门能挡住人,挡不住风。

外头长阶上的声音再低,只要顺着门缝漏进一点,便会被他听得清清楚楚。

“当初我还笑过他……”

“别说了,我也说过…...”

“谁知道真是雷祖?他那时候连一道完整的雷诀都使不出来。”

“认不出来便认不出来,别给自己找借口。等人出来,我先去赔罪。”

“等雷祖出来,我去领罚!”

不远处立刻有人接话:

“领什么罚?当初没认出来的又不止你一个。真要算,震宫这条长阶得从上到下跪满。”

更远一点,有人压着声音道:“其实他第一次进东境的时候,我就觉得那道雷息不对。”

旁边立刻有人问:“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哪里敢说?雷祖转世这种事,万一认错了,我有几条命够震宫罚的?”

另一个人急忙接话:“我也早有感觉。”

“你有什么感觉?”

“我去年梦见四境同时起雷,雷光从东边一路压到主殿,我醒来以后就觉得雷祖肯定要回来了。”

“你去年说那是自己修为要突破。”

“我那不是不敢说吗?”

旁边顿时响起几声压得极低的嘘声。

“事后诸葛亮。”

“当初就你笑得最大声。”

“行了,都少说几句。雷祖刚回来,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别在这里吵。”

短暂安静以后,又有人很轻地问: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应当是不记得。”

“那我们一会儿还要拜吗?”

“拜的是雷祖,又不是逼他想起来。”

“可四千人一起拜,会不会吓着他?”

“那便一个一个来。”

“一个一个?四千人要拜到什么时候?”

“拜到什么时候都成。他回来就成。”

那句话落下以后,长阶上安静了一会儿。

很快,又有人低声道:

“李老二王老三若是还在,今日该有多高兴。”

再没有人接话。

只有被烈日晒得躁动的雷炁,在长阶间偶尔迸出一点细碎电光。

那四千人如今坐在烈日下,等的不只是迟慕声,也不只是典籍里那个开创四境、令震宫雷法绵延四千年的祖师。

他们在等一个曾被自己怀疑、轻慢,甚至讥讽过的年轻人,平平安安地从乾宫里走出来。

这些声音裹在风里,一句不漏地钻进风无讳耳中。

风无讳脸上的神情也随之越来越复杂。

他先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又缓缓转头,从头到脚打量了迟慕声一遍,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平日勾肩搭背、随口挤兑的人,如今究竟背着一个怎样的身份。

迟慕声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

风无讳向他身边挪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外面……坐了差不多四千人。”

迟慕声动作一顿:“谁?”

“你们震宫的。”

风无讳想了想,又严谨地补上一句:“全是来等你的。”

乾宫之外,那四千人等的当然还是迟慕声。

等那个会开车、会斗嘴、没有前世记忆,甚至还没习惯被人称作雷祖的年轻人。

可他们透过迟慕声等的,又不只是迟慕声。

他们在等震宫雷法一脉的源头。

等那个将四境与万雷留在人间,也让无数人守着一个名字走过漫长岁月的人,重新从乾宫里走出来。

风无讳越听越觉得头皮发麻。

他侧过脸,小心翼翼地问:“雷祖大人,我……我以后还能跟你平辈儿说话吗?”

迟慕声额角狠狠一跳:“你别整我了行不行?”

“外面的人发疯,你也跟着发疯?”

风无讳认真道:“四千人呢,我总得提前找准自己的位置。”

“你的位置就在我旁边。”

迟慕声咬着牙,抬手把他的脸推开:“现在先说正事。”

白兑没有理会他们。

她向前半步,目光从案上的布帛与卷宗扫过,重新将贵州一行所见所闻简明说出。

“我们在梵净山确认了艮石的位置。”

“艮石仍在山中,镇着当地地脉,也牵制着蜚。若强行取走,梵净山一带的地势与炁脉都可能失衡,所以我们没有动它。”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昏迷的艮尘。

“蜚能借流言、疑惧与人心缝隙侵入神识。艮尘此前已经受过旧伤,又因类族与坤炁之事心境不稳,这才被它乘虚而入。”

“我们将他带回来了,但毒并没有解。”

“苗寨那边,我们接触到了龙乜三、仡楼阿晷、岑鬼师与石回,也查到龙汐娘和旧蛊坛的一部分往事。至于蝮丫……”

白兑停了一下,看向风无讳。

“我们亲耳听见龙乜三将罐中之物称作蝮丫。”

“除风无讳外,没人见过她化成人形后的样子。我们只能确认,她并非常人,而是由蛊与炁化出的人形。”

风无讳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白兑继续道:“《柜山白水旧记》已经归还龙乜三。我们离开时,苗寨没有再出现新的异动,蜚也暂时没有作乱。”

她说的,全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确实能够相互印证的事。

可这一趟贵州带回来的,仍只是浮在水面上的答案。

至于龙乜三当晚那番自言自语,究竟只是无意间被他们听见,还是另有用意;

罐中蛊物为何能够凝出近乎活人的形,又为何偏偏只有风无讳能够看见;

岑鬼师疯癫二十年的背后,究竟还压着多少被人掩去的旧事;

甚至坐在他们面前的启明院长,对这条绵延数百年的苗寨因果究竟知道多少……

他们眼下都无法确定。

所以白兑没有将猜测混进汇报里。

她只将确定的事情说到这里,便退开半步。

殿内静了片刻,长乘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清冽而沉稳:“艮尘体内的,不只是蛊毒。”

“艮炁本应止、定、守。如今他的艮炁闭塞过甚,毒意便如虫入山腹,进得去,却无路出来。强行唤醒,只会令蛊毒继续向神魂深处钻。”

他看了一眼启明院长案上的记录。

“还有一件事。”

“我们在局中并未感觉过去太久,可回到人间以后,外界已经走过整整两年。此事究竟与艮石、蜚,还是苗寨那道旧局有关,眼下尚不能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