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坐在乾宫门外,他反倒不敢闹了。
那个身高九尺、往日看谁都像欠他八百灵石的莽汉,此刻盘腿坐得笔直,安静得异乎寻常。
左眉断痕被日光照得发白,胸前那个歪歪扭扭的“雷”字,也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不敢撞门。
也不敢高声问一句,里面的人是否无恙。
像是非要亲眼看见迟慕声走出来,才能相信那句“回来了”是真的。
电蝰坐在他旁边。
紫绸长袍被烈日晒得发烫,鬓边长发早已被汗水浸湿。
唯有那枚蛇形铜簪,依旧端端正正束在发间,没有偏斜半分。
他向来最会说话。
那些慢声细气、绵里藏针的话,总能刺得人半晌回不过神。
两年前讥讽迟慕声时,也是他说得最轻巧。
可哀牢山认出迟慕声以后,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所有怀疑与尖刻,都在那一刻变成了无处安放的羞愧。
他只能去赴死。
仿佛死得够快,便不必面对迟慕声那双一无所知的眼睛。
可电蝰也活了下来。
他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是数日以后。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抓着谁反复追问,只慢慢将散落在枕边的长发一缕一缕拢好,再把那枚摔落在床侧的蛇形铜簪,重新插回发间。
做完这一切,他才问:“迟慕声什么时候回来?”
病榻边久久无人作声。
电蝰便明白了。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提哀牢山,也没有说过自己原本准备替谁赴死。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会独自去一趟命灯阁。
有时站一会儿。
有时一坐就是一夜。
他不知道迟慕声回来以后,自己该说什么。
说我认出你了?
还是说,对不起?
可迟慕声没有上一世的记忆。
不记得曾经给过他的偏爱,也不明白这一世的自己,为何平白承受了他的轻蔑。
于是那句道歉便在电蝰心里压了两年。
越压越重。
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今日,他那张总挂着假笑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只垂着吊梢眼,一声不响地看着乾宫殿门。
霹雳爪缩着脖子坐在二人旁边。
十根手指上的铜指套被晒得发亮,烫得他不时蜷一下指节。
这个平日里眼珠乱转、专盯同门钱袋,嘴角总沾着糕点渣的矮个子,今日却连头都没有偏过一次。
他醒来后问的,也是同一句话。
“迟慕声呢?!”
那时他喉咙里全是血,三个字问得断断续续。
听说迟慕声没有回来,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嘴硬地说:“那小子命大,丢不了。”
可第二日,他便拖着还不能下地的伤腿,偷偷去了命灯阁。
此后两年,他去得比谁都勤。
霹雳爪曾经将“雷祖赐名”挂在嘴边,把那当作一生最大的荣耀。
可迟慕声回来以后,他偏偏也是讥讽得最响的一个。
笑他不会雷法。
笑他明明什么都不会,却沾了陆沐炎的光,进了什么玄极六微。
因为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那个曾经揉过自己脑袋、笑着替自己取名的人,如今竟连“霹雳爪”三个字都认不出来。
所以他宁愿说迟慕声是废物。
宁愿说震宫等错了人。
也不肯承认,自己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已经忘记一切的雷祖。
直到真正认出他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说了。
三个人原本以为,等伤势好些,等任务结束,等迟慕声回来,总能找到机会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讲清楚。
可他们只是昏迷了一场。
再醒来时,雷祖便又一次不见了。
而且这一走,就是两年。
于是,那句迟到的道歉便藏在雷蟒胸前的“雷”字里,藏在电蝰发间的蛇形铜簪里,也藏在霹雳爪重新打磨的铜指套里,生生压了两年。
如今,乾宫终于传出消息。
人回来了。
所以雷蟒、电蝰与霹雳爪来得比谁都早。
可真正坐到殿门外,他们却忽然不敢出声。
不敢撞门。
不敢高喊雷祖。
甚至不敢催促乾宫快些放人。
他们知道,迟慕声走出来以后,仍旧不会认出他们。
也可能根本不记得两年前那些针锋相对的话。
可他们记得。
记得自己怎样否认过他。
也记得在哀牢山认出他的那一刻,心里同时翻起的狂喜与悔恨。
他们并不奢望迟慕声恢复记忆。
也不奢望那个人一走出来,便能重新叫出他们当年的名字。
他们只想亲眼看一看。
看迟慕声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看他有没有受伤。
也看这一次,那个人会不会还没等他们把该说的话说出口,便又从眼前消失。
所以三个人来得最早。
也坐得最安静。
迟慕声不记得他们,没有关系。
他们记得自己欠迟慕声什么。
而这样的等待,并不只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
从乾宫殿门前一直延伸到山腰,近四千名震宫弟子一层层坐满了白石长阶。
烈日将石面晒得发亮,空气被热浪蒸得微微扭曲,可那片由黑、紫、赤色衣袍铺成的人潮,始终没有散去。
隔着一扇紧闭的殿门,门外是四千人不肯离去的等待。
门内,却只有烛火轻轻摇动。
沉香的烟气在殿中缓慢上升,将外面的炽热、躁动与隐约人声,隔成了另一个世界。
迟慕声还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坐在外面等他。
启明院长却显然知道。
门外时不时传来一点压低的骚动,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抬起眼,看向案前几人。
“听你们这么说……”
他的指节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才松开一线,很快又重新皱起。
“确实有些棘手。”
院长朝一旁负责记录的弟子抬了抬手。
那名弟子立刻将方才整理好的布帛与卷宗一并呈上。
启明院长接过来,一张张翻看,烛光沿着纸页与布帛缓缓移过,殿内一时只剩下极细的翻动声。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无讳却有些站不住了。
门能挡住人,挡不住风。
外头长阶上的声音再低,只要顺着门缝漏进一点,便会被他听得清清楚楚。
“当初我还笑过他……”
“别说了,我也说过…...”
“谁知道真是雷祖?他那时候连一道完整的雷诀都使不出来。”
“认不出来便认不出来,别给自己找借口。等人出来,我先去赔罪。”
“等雷祖出来,我去领罚!”
不远处立刻有人接话:
“领什么罚?当初没认出来的又不止你一个。真要算,震宫这条长阶得从上到下跪满。”
更远一点,有人压着声音道:“其实他第一次进东境的时候,我就觉得那道雷息不对。”
旁边立刻有人问:“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哪里敢说?雷祖转世这种事,万一认错了,我有几条命够震宫罚的?”
另一个人急忙接话:“我也早有感觉。”
“你有什么感觉?”
“我去年梦见四境同时起雷,雷光从东边一路压到主殿,我醒来以后就觉得雷祖肯定要回来了。”
“你去年说那是自己修为要突破。”
“我那不是不敢说吗?”
旁边顿时响起几声压得极低的嘘声。
“事后诸葛亮。”
“当初就你笑得最大声。”
“行了,都少说几句。雷祖刚回来,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别在这里吵。”
短暂安静以后,又有人很轻地问: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应当是不记得。”
“那我们一会儿还要拜吗?”
“拜的是雷祖,又不是逼他想起来。”
“可四千人一起拜,会不会吓着他?”
“那便一个一个来。”
“一个一个?四千人要拜到什么时候?”
“拜到什么时候都成。他回来就成。”
那句话落下以后,长阶上安静了一会儿。
很快,又有人低声道:
“李老二王老三若是还在,今日该有多高兴。”
再没有人接话。
只有被烈日晒得躁动的雷炁,在长阶间偶尔迸出一点细碎电光。
那四千人如今坐在烈日下,等的不只是迟慕声,也不只是典籍里那个开创四境、令震宫雷法绵延四千年的祖师。
他们在等一个曾被自己怀疑、轻慢,甚至讥讽过的年轻人,平平安安地从乾宫里走出来。
这些声音裹在风里,一句不漏地钻进风无讳耳中。
风无讳脸上的神情也随之越来越复杂。
他先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又缓缓转头,从头到脚打量了迟慕声一遍,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平日勾肩搭背、随口挤兑的人,如今究竟背着一个怎样的身份。
迟慕声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
风无讳向他身边挪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外面……坐了差不多四千人。”
迟慕声动作一顿:“谁?”
“你们震宫的。”
风无讳想了想,又严谨地补上一句:“全是来等你的。”
乾宫之外,那四千人等的当然还是迟慕声。
等那个会开车、会斗嘴、没有前世记忆,甚至还没习惯被人称作雷祖的年轻人。
可他们透过迟慕声等的,又不只是迟慕声。
他们在等震宫雷法一脉的源头。
等那个将四境与万雷留在人间,也让无数人守着一个名字走过漫长岁月的人,重新从乾宫里走出来。
风无讳越听越觉得头皮发麻。
他侧过脸,小心翼翼地问:“雷祖大人,我……我以后还能跟你平辈儿说话吗?”
迟慕声额角狠狠一跳:“你别整我了行不行?”
“外面的人发疯,你也跟着发疯?”
风无讳认真道:“四千人呢,我总得提前找准自己的位置。”
“你的位置就在我旁边。”
迟慕声咬着牙,抬手把他的脸推开:“现在先说正事。”
白兑没有理会他们。
她向前半步,目光从案上的布帛与卷宗扫过,重新将贵州一行所见所闻简明说出。
“我们在梵净山确认了艮石的位置。”
“艮石仍在山中,镇着当地地脉,也牵制着蜚。若强行取走,梵净山一带的地势与炁脉都可能失衡,所以我们没有动它。”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昏迷的艮尘。
“蜚能借流言、疑惧与人心缝隙侵入神识。艮尘此前已经受过旧伤,又因类族与坤炁之事心境不稳,这才被它乘虚而入。”
“我们将他带回来了,但毒并没有解。”
“苗寨那边,我们接触到了龙乜三、仡楼阿晷、岑鬼师与石回,也查到龙汐娘和旧蛊坛的一部分往事。至于蝮丫……”
白兑停了一下,看向风无讳。
“我们亲耳听见龙乜三将罐中之物称作蝮丫。”
“除风无讳外,没人见过她化成人形后的样子。我们只能确认,她并非常人,而是由蛊与炁化出的人形。”
风无讳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白兑继续道:“《柜山白水旧记》已经归还龙乜三。我们离开时,苗寨没有再出现新的异动,蜚也暂时没有作乱。”
她说的,全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确实能够相互印证的事。
可这一趟贵州带回来的,仍只是浮在水面上的答案。
至于龙乜三当晚那番自言自语,究竟只是无意间被他们听见,还是另有用意;
罐中蛊物为何能够凝出近乎活人的形,又为何偏偏只有风无讳能够看见;
岑鬼师疯癫二十年的背后,究竟还压着多少被人掩去的旧事;
甚至坐在他们面前的启明院长,对这条绵延数百年的苗寨因果究竟知道多少……
他们眼下都无法确定。
所以白兑没有将猜测混进汇报里。
她只将确定的事情说到这里,便退开半步。
殿内静了片刻,长乘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清冽而沉稳:“艮尘体内的,不只是蛊毒。”
“艮炁本应止、定、守。如今他的艮炁闭塞过甚,毒意便如虫入山腹,进得去,却无路出来。强行唤醒,只会令蛊毒继续向神魂深处钻。”
他看了一眼启明院长案上的记录。
“还有一件事。”
“我们在局中并未感觉过去太久,可回到人间以后,外界已经走过整整两年。此事究竟与艮石、蜚,还是苗寨那道旧局有关,眼下尚不能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