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朱氏的胆子很大。
周围那些妃子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唯独她敢在这种场合出声训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严厉，那一眼扫过去，哭泣的女子便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哭声戛然而止。
宋钦宗那个废柴，居然会有这样一个皇后。
王伦在心里暗暗诧异。
赵桓那副窝囊样，在金人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膝盖软得跟没了骨头似的。
这样一个软骨头男人，偏偏娶了个骨头最硬的女人。
那个哭泣的女子用手捂住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看来朱氏在人群中的威望很高，不是一天两天养出来的。
能在这一群劫后余生的妃嫔中说一不二，这份手段和气场，便是放在寻常人家也不多见。
王伦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嘴角微微动了动。
而一旁的洪诚扬起嘴角，一双眼睛在王伦和朱氏之间飞快地转了两圈，明显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捏了捏手指头，若有所思，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一些不该盘算的事。
至于王伦，只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很快低眉顺眼，不再继续去看。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观察，不必急在这一时。
朱氏训斥完之后，也不抬头，更不看王伦，就那么低着头，摆出一副中规中矩的模样。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每一个动作都严格合乎礼数，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伦刚要说话，哪知道王妃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后宫方向涌了过来。
赵福金脚步飞快，裙摆翻飞，身后跟着阿黎和一群宫女内侍，一路小跑着往这边赶。
她一见两位皇后，哪里还忍得住。
这一路上的担忧和牵挂，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她直接扑过去抱住了郑氏，喊了一声“母后”，便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恐惧和后怕全哭出来。
郑氏也抱住了她，老泪纵横。
一旁的朱氏原本还绷着，可赵福金一转身又抱住了她，喊了一声“嫂嫂”，她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泪水顺着脸颊横流。
三个人没一会便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两位皇后一哭，这下子后妃们，以及周围的女眷们，纷纷落泪。
方才被朱氏压下去的气氛，此刻像决了堤的河水，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有人低声抽泣，有人掩面痛哭，整个广场上都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这些在金人铁蹄下熬过来的女子，在皇帝面前尚且还能绷住，可一见到自家人，那根弦便断了。
王伦左脚轻轻抽了一下，心中有些哭笑不得。
刚才朱氏还不让别人哭，训起人来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这会好了，自己哭得最大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哪里还有方才那副冷面训人的威风。
看来，还是不想在陌生的皇帝面前失了礼仪。
这些女子在亡国之后，靠着最后一丝尊严撑着体面，不愿在新天子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
而赵福金一出现，她们的防线便彻底崩溃了，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
在亲人面前，什么体面都可以不要。
这一路而来，所经历的实在无法想象。
被驱赶着北上，被金兵呵斥打骂，吃不饱穿不暖，随时担心自己会像别的俘虏一样死在路边。
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此刻随着眼泪一起涌了出来。
过了一会，王妃赵福金总算止住了哭声。
她松开两位皇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过身来，面对着王伦。
她脸上满是恭敬与感恩，那种感激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官家，多谢官家救了妾身的亲人。妾身无以为报，唯有往后尽心侍奉左右，日夜不离。”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这话一出，那些被救回来的妃子们，纷纷跟着拜谢起来。
一时间，莺莺燕燕，跪了一地。
有人高呼万岁，有人磕头不止，场面着实不凡。
王伦的目光从她们身上缓缓扫过。
除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妃子，其他的妃子着实相貌不凡，一个个都是当年精挑细选出来的美人。
即便经历了这番磨难，面容憔悴，衣衫粗陋，可底子终究是底子，那股子养在深宫里的气韵是磨不掉的。
王伦心中已有了定计，只是面上不显。
“爱妃，你们好不容易相聚，就不要在这里站着了。就由你替朕，带她们到后宫去相聚几日。
这些日子担惊受怕，都该好好歇一歇。”王伦好言说道，语气温和，“朕会安排安神医来为诸位诊治一番，该开药的开药，该调养的调养。
你们只管安心养病，旁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多谢官家！”
这话一出，赵福金泪流满面，又是磕头，又是拜谢。
她跪在地上，额头轻触石阶，只觉得能够有这样的夫君，简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个男人不仅是她的丈夫，还是救了她的亲族的恩人。
她活了这些年，从未像此刻这样庆幸自己嫁对了人。
王伦又安慰了一番，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赵福金擦了擦眼泪，转身领着一众女子，往后宫方向走去。
可是王伦明显发现了一件事。
不管是郑氏，还是朱氏，这两位前朝的皇后，此刻都乖巧地跟在赵福金的身后，而不是走在前面。
郑氏微微侧身，让赵福金先行。
朱氏更是干脆慢了半步，垂着眼皮，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后面。
这个次序的调换，无声无息，却比什么言语都有分量。
王伦不置可否，只是静静望着这一幕。果然，权这种东西，反而在后宫中更为明确和清晰。
谁是主，谁是客，谁高谁低，这些女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们曾经是这皇宫的女主人，如今却自觉地走在了赵福金的身后。
这不是赵福金要求的，是她们自己主动的。
女人对权势的嗅觉，有些时候也是天生的。
她们不需要看舆图，不需要读奏章，只消看一个人的站位和座次，便能准确地判断出这宫里的风向。
这种敏锐，是在后宫的倾轧中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是骨子里的本能。
不过想一想也很正常。
从父系氏族站上历史舞台后，强势的男性把控的资源与日俱增，加上男女天生的力量差距，让暴力元素更容易威胁到女性的生命安全。
一个女人若是不懂得察言观色，不懂得在强权面前低头，那她的处境便岌岌可危。
那么更好的适配和应对，几乎就写进了女人的基因当中，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所以她们天生就会看眼色，天生就懂得在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该退让。
时间一分一秒而过，王伦目送那群女子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裙摆的窸窣声渐渐远去，后宫的宫门开了又合上，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王伦扭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洪诚。
“洪太尉，朕记得你有一妻一妾的。便是在济州的时候，你还养了两个小妾，不知道她们现在如何了。”王伦似有深意地问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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