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宋室的皇宫并不气派。
与大宋“富有四海”的名头相比，这座宫城甚至显得有些局促。
没有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恢弘尺度，殿宇楼阁紧凑地排列着，更像是放大了一圈的富贵宅邸。
加之刚刚经历了一场兵灾，金人在这里盘踞了些时日，把能搬走的东西搬了个干净，搬不走的便砸了泄愤。
宫中许多地方还留着劫掠后的狼藉，空荡荡的回廊里几扇破败的窗棂在风中吱呀作响，石阶的缝隙中冒出了新绿的杂草。
只不过无所谓了，这里也只是王伦暂歇之地。
他心目中的都城，从来不是这座四战之地的汴京。
北边一马平川，骑兵南下不过旬月便到，把都城放在这里，夜夜都要枕着刀枪睡觉。
倒是女眷们，纷纷向后宫而去。
阿黎领着几个宫女在前面引路，这些宫女都是新拨过来的，一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快
。尤其是王妃，早已迫不及待。她提了裙摆便往后宫的方向走，脚步匆忙得顾不上半点仪态。
她要亲眼见到那些被救回来的亲族，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婶娘和姐妹们，一刻也等不了了。
王伦没有去正殿，而是直接去了皇帝日常办公的殿堂。
齐王府的班底本就是现成的，六部的人员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理事，从太原搬到了东京，从王府搬到了皇宫，公文案牍一样也不少。
堂中摆了长案和坐席，正前方挂了一幅巨大的舆图，羊皮纸微微泛黄，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各路军马的动向，红线黑线交错，密密麻麻。
秩序明显在建立，军机阁的要员们陆续都到了。
各人按着次序落座，脚步匆忙却不凌乱，有捧着一叠军报的，有夹着一卷地图的，见了面也只是匆匆一拱手便各自归位。
王伦随意地坐在上位，一条腿微微曲起，姿态松弛。
他不是那种正襟危坐的皇帝，也装不出那副样子。下方的文武将领们分坐左右，大家都有位子。
阿黎已经到了殿中，她激动地望了皇帝一眼，眼眶微微泛红，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手脚麻利地吩咐宫女们布置茶水与瓜果，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比从前出落得更标致了，做事也愈发干练，只是偶尔偷偷抬眼瞄一眼王伦，那目光里满是说不尽的欢喜。
洪诚最先开口，他捧着礼部呈上来的奏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官家，礼部已选出了好日子。六日之后，便是登基大典的良辰吉时。
微臣与几位老大人翻了黄历，对比了天象，都说这一日最好，诸事大吉。
只是国号与年号，还需官家与诸位一同议定。”
王伦点点头，目光转向公孙胜与乔道清。
两位道人今日都穿了一身簇新的道袍，坐在文臣那一列的靠前位置。
王伦道：“礼部的这些事情，还需要两位仙师多多考量。
登基大典关乎国运，半点马虎不得，要合天时，应地利，顺人心。”
公孙胜与乔道清赶忙起身，齐齐行礼：“我等定不负官家所托。”
二人对视一眼，都已将此事当做了眼下最要紧的差事，打算散朝之后便去观星台，仔细推演一番。
晁盖放下手中的军报，接着说道：“官家，眼下河北一带由林冲、花荣镇守。
朱仝与卢俊义率部追击敌军，尚有斩获，昨日又截了金人一支掉队的辎重队。
只不过完颜宗翰还是逃遁了，这老狐狸跑得比兔子还快，他带着那两位前君，以及童贯等一干奸臣，一并押解北上，头也不回。
太原如今由种家相公与王禀等人驻守，西军已南下，换防为我们神鹤军的部属。”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几分：“北方防线还需巩固。西夏已经派遣了使臣前来，似乎还在观望风向。不过王禀一部在边界，已与小股西夏军有了对峙和摩擦。
这些人恐怕是想趁火打劫，浑水摸鱼，以为咱们跟金人打了一场，顾不上西边。”
“西夏欺辱我汉人多少年了，迟早要让他们完蛋。”秦明突然念叨了一句，声如洪钟，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跟着抖了抖。
他显然窝了一肚子的火，一提起西夏便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
“哼，西夏那个地方，鸟不拉屎，拿下来了又能做什么？”对面有人不以为然，撇了撇嘴。
“你知道个屁。”另一个将领立刻顶了回去，脸红脖子粗的，“西夏一旦拿下，便可连通西域。那西北之地，一下子就有了回旋的开阔之地。
往后商路、马场，什么都有了，光是一个河西走廊，便抵得上几个州府的税赋。”
“眼下最大的麻烦还是金国。他们虽然损失惨重，但是根基还在。
完颜宗翰跑了，完颜吴乞买还在上京坐镇。照我看，趁他病，要他命，一口气把他们彻底解决掉，省得我们北方总有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等他们缓过气来，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说得不错。这些年来，哪一回大麻烦不是从北方来的？辽人走了金人来，金人走了还有别人。
真想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让子孙后代再也用不着受这份气。”
“先灭了他们，然后把我们的百姓迁移过去，越多越好。汉人到了哪里，哪里就扎下根来。
至于草原上那些部落，跟他们通婚联合，拉拢他们的上层。到时候，让官家做草原的大可汗，名正言顺地统御万邦。”
“这还不够。”有人摇头道，眉头紧锁，“当年天可汗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可唐朝一衰落，那些部落不照样南下了。
安史之乱的时候，回纥人趁火打劫了多少。光靠通婚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得有个长治久安的法子。”
“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去你大爷的，看你说的头头是道，老子还以为你已经有了万全之策呢。闹了半天，也是个半吊子。”
“玛德，这不就是商议吗？大伙你一句我一句，说不定就有办法了呢。
当年官家说过，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这满屋子的人，总比三个臭皮匠强些。”
众将七嘴八舌，说着说着，便像是回到了过去在梁山聚义厅里的日子。
什么规矩，什么礼仪，在这些人身上并不好使，他们骨子里还是那群大碗喝酒、大声骂娘的草莽好汉。
大家的情绪都松懈了下来，连皇帝也抬起一条腿，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王伦静静地听着。
看着这群老兄弟们唾沫横飞地商议着国家大事，商讨着如何吞并西夏、如何北伐草原、如何连通西域，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满足与开心。
从前在聚义厅里，他们商议的是怎么打下下一个县城，怎么对付官兵的围剿。
如今坐在这大内的殿堂里，他们商议的是整个天下。
变了的是地方，不变的是这群人。
做到了。
他做到了。
带着这群原本蜷缩在水泊里的汉子，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走到了这天下的最高处。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好一阵，直到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小跑着进来，在门槛外便跪下了，通报说前朝的两位皇后以及赵宋皇室的许多人都回来了。
这些人已经抵达皇宫大殿之外，正在恭候陛下的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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