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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琳没听到那句话。

可她看到了那口型,看到了徐钰最后的表情。

她站在波士可多拉身后,隔着涌来的兽群,隔着一根根拔地而起的紫色光柱,隔着碎裂的晶体和滚烫的空气,看到她姐姐的嘴唇动了一下。

万物寂静,唯有心跳声阵阵,她认出那个形状。

不是“徐琳”,不是“小琳”,不是别人用来叫她的任何一种。

而是只有她姐姐才会用的那一种———每次叫的时候嘴角都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宠溺,还有很多很多心疼。

那个口型在说:丫头,走。

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炸开了,直接把忍了那么久,压抑了那么长时间,从这场骚乱开始就一直憋着没流的泪水,一下子全部挤了出来。

她没有擦。

甚至没有感觉到那些泉涌而出的泪水。

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个方向,盯着她姐姐被那只粉白色的小东西拖着,一点一点往后退…可退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那些怪物追来的速度。

那一刻,原先还稍稍留有缝隙的小手,紧紧攥住了。

她站在那里,泪水还挂在脸上,可她的眼睛已经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眼睛里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然后在那里点了一把火。

与徐钰当时所留下的那种感觉不同,她的意识没有往前冲,也没有试着将自己变得更加坚固、坚韧。

她选择了往后缩,将一切的一切全都缩进自己的骨头里,浇筑进血肉里…

积蓄…内敛。

那股原本涓涓细流一般的感情,顺着某条看不到却一直存在的路,一路沉下去,最终沉到了那个庞大的巨兽———超级波士可多拉的身体里。

然后,她看见了它看见的一切。

那些涌动的紫色光柱,那些碎裂的晶体,那些正在倒下的怪物…不是从外面以第三人称的视角看,而是从那双藏在厚重眉骨后面的小眼睛里看。

那一刻,她清楚地感知到了那个巨大堡垒之中的一切。

她感觉到了它体内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磅礴能量,正像地壳下的岩浆一样不停翻滚、膨胀、发疯般地寻找出口。

她感觉到了它的骨骼在承受多大的压力,每一根骨头都在嘎吱作响,却纹丝不动。

她感觉到了它的等待…不是被动的忍耐,而是主动的、沉默的、像一头把爪子钉进石头里的野兽一样的等待。

等她的命令。

那股意识沉淀下来的瞬间,超级波士可多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像是丢失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找回来了。

又或者…

不,是截然不同的…东西,被它…被她们找到了。

此时此刻,那双小眼睛里的光不再是如以往那般滚烫犀利的,而是彻底沉稳安静的,像一把被重新收入鞘中的刀。

“这才是…我们的精神连接。”

徐琳感受着那个近在咫尺的浑厚灵魂,然后将全身心都试着贴合上去。

此刻的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在那具钢铁铸造的身体里,和它一起感受着那些能量的重量,一起承受着那份快要撑裂骨架的压迫感。

而也是在,一女一兽再度一同睁开双眼的那个刹那。

她的嘴唇动了。

“波士可多拉!”

现实与灵魂之中,少女的声线一同响起,可无论是哪边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可那五个字出来的时候,每一个都在战场上回荡清清楚楚,像被人用刀刻在石头上般铿锵有力。

“把那些东西,全都打飞。”

超级波士可多拉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双藏在厚重眉骨下面的小眼睛里,一种原始的,像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唤醒了的东西猛然炸开了。

它积蓄了一路。

从踏入这片废墟开始,每一秒都在忍,每一步都在压。

那些能量在它体内一层一层地堆叠,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压越紧,紧到它的骨架都在发颤,紧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生吞炭火。

它知道徐琳为什么不让它出手。

而自己也只需要等到她的命令下来的那一刻。

现在,那一刻终于到了。

它不再压抑。

那些被强行按住的金属能量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螺旋状的纹路灌入口中,在“炮口”凝聚成一个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终亮得刺目的白色光球。

它庞大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因为太多了。那些能量太多、太强、太满,从每一根骨头缝里往外溢,从每一道肌肉纤维里往外涌,像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巨兽在它的胸腔里疯狂撞击,要破出来。

它的骨架在呻吟,鳞片的缝隙间迸出刺目的白光,脚下的地面因为承受不住那份重量而开始龟裂,裂缝像蛛网一样朝四面八方爬去。

然后那光球猛地炸开了。

那不是光。

那是金属的浪潮———

是沉在星球最深处、被时间和压力淬炼了亿万年的钢铁之核,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拽了出来,灌进这个小小的炮口里,然后松开了闸。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声轰鸣。

声音在那一瞬间死了。

所有的爆炸、尖啸、碎裂声都被那道白光吞没了,像一块巨石碾过一只蚂蚁,连骨头碎裂的声响都没有资格发出。

徐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波士可多拉的怒吼,她只感觉到那股力量从她的意识深处、从超级波士可多拉的嘴…

从她和他共同的骨骼里砸出去的,是整片天空塌下来砸在大地上。

在徐琳近乎燃烧自我的竭力控制下,那道金属洪流从炮口涌出,不是一道,而是千百道。

它们在半空中分裂、折射、转弯,像一棵从地狱里长出来的、用钢铁铸就的树———主干粗得足以吞下一整条街道,枝杈疯狂地抽枝发芽,每一根细到极致的末梢都带着毁灭的重量,精准地撞上了一只正在朝徐钰扑去的怪物。

大地在哀嚎。

从炮口延伸出去的一切都在崩解:地面被掀翻,碎石被气化,空气被压缩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像涟漪一样朝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那些残存的晶体柱像脆玻璃一样炸成粉末。

天空中最近的那根紫色光柱在这股纯粹到野蛮的力量面前剧烈地扭曲、抽搐,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的蛇,发出尖锐到刺耳的嘶鸣,然后一节一节地断裂、坠落,砸在地面上,溅起漫天的紫色尘埃。

没有净化,没有驱逐。

只有爆炸。

纯粹的、野蛮的爆炸。

宛若所有碰撞同时发生、铺天盖地把整片空间塞满的毁灭。

那些怪物在被击中的瞬间,身体猛地僵住———在它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那股力量已经从它们体内穿了过去。

然后,它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内部撕开,破灭之后紫色的晶体碎片像雨点一样四下飞溅,眼中的空洞光芒在爆炸的冲击中直接熄灭,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一只接一只。

不是倒下的,是被打碎的、被碾碎的、被从这片土地上抹去的。

它们倒在碎裂的晶体上,倒在烧焦的地面上,倒在那些被炸出数米深的坑洞里,一动不动。

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当最后一声回响消散,当那片被白光吞没了太久的世界重新露出它千疮百孔的面目,战场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扇形的、从波士可多拉脚下延伸出去的焦黑废墟。

那些曾经涌动的怪物不见了,那根曾经刺破天空的紫色光柱不见了,连那些碎裂的晶体都被爆炸的高温熔成了流淌的、冷却后像泪痕一样附着在地表的玻璃状物质。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的气味,和臭氧的焦糊味,还有某种像地心被剖开后才有的、滚烫的腥味。

波士可多拉的嘴还在冒着烟。

白色的、滚烫的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消散在那片终于安静下来的、灰蒙蒙的天空里。

它的双脚在止不住地发抖,它把身上最后一滴能挤出来的能量都灌进了那一炮里。

它站在那里,像一座被掏空了内部的、摇摇欲坠的堡垒。

但它没有倒下。

因为徐琳还在它的意识里。

那个小姑娘的意识也在发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可她也没有松手。

她就那么死死地拽着那条精神连接,和它一起承受着那股反噬的余震,一起喘息,一起站着。

桃歹郎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它没有被击中。

在最后一刻,它像一条受惊的蛇一样猛地缩回到了一处能量的缝隙里,堪堪避开了那场恐怖的金属风暴。

但它看得懂…那些倒下的精灵不会再站起来了。

那些它花了大力气才召唤来的“朋友”,被那只银白色巨兽一次齐射,全部清空。

它不明白。

不明白那只巨兽为什么能积蓄那么恐怖的能量,不明白那个和徐钰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不明白她为什么用那种目光看着它,用那种它听不懂的口型说那些它看不懂的话。

它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脑子开始发烫,多到那些紫色纹路在它的身体上疯狂跳动,像在给它输入太多、太快、它承受不了的信息。

它的目光从那些倒下的精灵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徐钰身上。

那个少女正被仙子伊布的缎带拖着,一点一点往后退。

眼睛闭着,嘴唇上还有那道紫色的发光液体在往外渗。

手还攥着,可掌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起来像随时都会变成它的“朋友”。

它忽然觉得很烦躁。不是害怕,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怎么都咽不下去的感觉。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只知道它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这个怎么也搞不定的少女,不喜欢这些怎么也打不完的精灵。

它把目光从徐钰身上移开,转向了那个跪在她身边的另一个少女。

徐琳。

就是她。就是她命令那只巨兽毁掉了它所有的“朋友”。就是她让这一天从“最快乐”变成了“最不舒服”。就是她———

桃歹郎的身体猛地从原地消失了。

不是飞走,不是跑走,而是像它出现时一样——像有人在一块黑色的画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它就那么挤了进去。然后那道口子在另一个地方重新裂开,就在徐琳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它出来了。

那些粗壮的、像蟒蛇一样的紫色钵卷在它的身体上疯狂蠕动,朝徐琳的后背伸了过去。

战场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温柔的、像有人慢慢调低音量那种安静,而是更突然的、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爆炸声、尖啸声、金属摩擦声,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从地面上、从废墟里、从那些倒下的精灵身上传来的、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喘息。

徐琳从波士可多拉身后跑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膝盖在发抖,脚踝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她在跑,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没有停下来。

她跑到徐钰身边时,膝盖一弯,整个人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上,钝痛从膝盖蔓延到大腿,她没有在意。她的手指已经摸上了徐钰的脸。

那张脸很凉。凉得像一块在冰水里泡过的玉。可那凉意下面还有一点点温度,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跳了一下——可它还在。

“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叫一个睡着了的人。

“姐,我来了。我来了,你别怕。”

她不知道徐钰能不能听到。不知道那些紫色的液体有没有把她的听觉也侵蚀掉。

不知道她的声音能不能穿过那层正在她意识边缘蔓延的、黏稠的、正在一点一点把她姐姐从她身边偷走的膜。

她只知道她要说。要一直说,说到她姐姐能听到为止,说到那些紫色的东西被她的声音吓跑为止,说到那双她最熟悉的眼睛重新睁开、用那种只有姐姐才会有的目光看着她为止。

她的手握住了徐钰的手。

那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在冬天的河水里泡过的石头。

可那石头下面还有脉动,很微弱,微弱得像一只正在冬眠的小动物的心跳———可它在跳。

仙子伊布的缎带从徐钰腰上松开了。

不是因为它想松开,而是因为它已经没有力气再收紧了。

四条腿一软,整个身体趴在地上,脑袋枕在徐钰的手臂上。

那双蓝眸看着徐钰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正在被那些紫色的东西一点一点侵蚀的脸。

缎带从腰上滑下来,落在她身边,像两条被风吹落的、沾满灰尘和紫色液体的丝带。

它只是在等。等那双眼睛睁开,等那双眼睛里重新出现那种它熟悉的光,等那个人用那种它熟悉的语气叫它的名字。

仙子伊布。

辛苦了。

它会听到的。它只是需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