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气氛骤然一凝。
那些披甲上殿的武将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李雄,随朕征战十年,破蜀地、定夔门、克襄阳,功勋卓着。授镇国大将军,从二品,赐金甲一副、宝马十匹。”
李雄出列,单膝跪地,甲胄铿锵:“臣李雄,谢陛下隆恩!”
“卢郢,白衣铁笛,破宜城、克郢州,战功赫赫。授忠武将军,正三品,赐银甲一副、良马五匹。”
卢郢跪拜,白衣依旧,铁笛悬腰。
“张璨,率黑甲军,破荆门、挡援军,所向披靡。授宣威将军,正三品。”
张璨跪下,瓮声瓮气道:“臣张璨,谢陛下!”
“沙万金,随州血战,斩安审琦,重伤不退。授明威将军,正三品。”
沙万金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出列,单膝跪下时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满脸开花:“臣沙万金,谢陛下!末将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以后还替陛下打头阵!”
李从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彭师亮,彭师健、随州突围,死战不退,重伤犹战。授定远将军,从三品。”
彭师亮跪拜,沉默寡言,只重重叩首。
“梁继勋,父死继志,郢州血战,功在社稷。授昭武校尉,正四品,袭父职,领荆门水师。”
梁继勋跪在殿中,额头触地,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哭,只是跪着,跪了很久。
李从嘉看着他,忽然想起梁延嗣……那个须发皆白、一箭惊神的老将。如果他还活着,此刻应该站在武将班列的最前面,笑着对他说:“陛下,老臣还能再打十年。”
可他不在了。
李从嘉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莴彦,暗卫指挥使,刺探军情,屡建奇功。授正三品,领暗卫如故。”
莴彦出列跪拜。
“李元清,暗卫副指挥使,袭扰敌后,断敌粮道,功勋卓着。授从三品。”
李元清跪拜。
“马成信,禁军都指挥使,拱卫京畿,使朕无后顾之忧。授正三品。”
“申屠令坚,禁军副指挥使,随朕征战,护卫左右,屡救朕于危难。授从三品。”
申屠令坚跪拜,依旧沉默寡言。
“吴翰、林仁肇、秦再雄……守边有功,授大都护……。”
内臣念完,合上圣旨,退回班列。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等御座上的那个人,说最后一句话。
李从嘉缓缓起身。
衮冕上的玉珠轻轻晃动,日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那身十二章纹的龙袍上。他站在那里,不怒自威,如同一柄刚刚归鞘的剑……锋芒内敛,却依旧让人不敢逼视。
“北伐五月,拓土千里。”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此非朕一人之功,乃三军将士用命,文武群臣协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录其子弟入军籍。梁延嗣……”
他顿了顿,改了说法,“梁延嗣等殉国将领,子孙袭三世。”
殿中一片肃然。
“北伐暂歇,非永罢干戈。”李从嘉的声音陡然拔高,“赵匡胤尚在,幽云未复,天下未定。朕给三年……三年之内,减免赋税,休养生息,整军经武。三年之后……”
他缓缓攥紧拳头,一字一顿:
“朕再率尔等,北伐中原,一统天下!”
“万岁……!”
“万岁……!”
“万岁……!”
殿中,文臣武将齐齐跪倒,山呼之声直冲云霄,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微微颤抖。
窗外,日光正好。新的一天,开始了。
潭州皇宫,后宫。
夜色如墨,宫灯初上。
北伐五个月,这偌大的后宫空寂了五个月,今夜终于又亮起了暖融融的光。
皇后周娥皇立在凤仪宫门前,望着甬道尽头,一动不动的,像一株等待归人的玉兰。
她今日特意换了新裁的襦裙,鹅黄衫子,石榴红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
简洁,却不失国母的雍容。李从嘉回来后立即投身政务,周娥皇看过他一面。
身后侧妃徐蕊儿、黄莹,妃嫔秦玉、秋水等人分列两侧,各有各的颜色,各有各的盼,他们却没有看过陛下……,一直苦苦等着。
徐蕊儿性子急,踮着脚望了又望,忍不住小声嘀咕。
“怎么还没到?陛下不是说酉时回来用膳吗?”
黄莹掩口轻笑:“蕊儿姐姐急什么,陛下又不是不回来了。”
秦玉抿着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像是新嫁娘等郎君。秋水年纪最小,怯生生地躲在最后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周娥皇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陛下一路舟车劳顿,又连着两日大朝会,想必是累了。蕊儿,你去厨房看看,那道莲子羹炖好了没有,陛下爱喝。”
徐蕊儿应了一声,提着裙子小跑去了。
周娥皇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这丫头,还是这么毛躁。
脚步声终于从甬道尽头传来。周娥皇抬起头,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龙袍,也没有戴冕冠,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走来。
身后只跟着申屠令坚,再无旁人。
他瘦了。
这是周娥皇的第一反应。
五个月不见,眉宇间刻着风霜,也刻着杀伐决断后的沉稳。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她的一瞬间,冷冽尽去,只剩下温存。
“臣妾恭迎陛下。”
周娥皇盈盈拜倒,身后诸妃随之行礼。
李从嘉快步上前,双手扶起她:“皇后不必多礼。”他的手很暖,周娥皇的手却有些凉。
他握紧了些,低声道:“等很久了?”周娥皇摇头:“不久。”她抬起头,望着他的脸,眼眶微微泛红:“瘦了。”
李从嘉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回家才有的松弛:“瘦了好!”
周娥皇也笑了,笑出了泪花。
徐蕊儿从厨房跑回来,远远看见这一幕,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陛下回来了,皇后娘娘终于不用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了。
黄莹轻轻推了她一把:“愣着干什么?进去啊。”
晚宴设在凤仪宫的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