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战鼓擂响,压过了部分江涛声。
唐军水师闻令而动,桨橹齐翻,破开白浪,如同群鱼逆流而上,朝着北岸扑去。船速因逆流而减缓,更显出一种沉重的决绝。
梁延嗣老将军一身暗沉的山文甲,肩吞兽首在曦微中泛着冷光,他身形站得笔直,花白的须发被江风拂动,眼神如鹰隼般锐利,静静扫视着对岸雾中蛰伏的黑色轮廓。
那是虎牙山与依山而建的宋军水寨。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畔的弓囊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稳定得仿佛磐石。
身旁的梁继勋则年轻气盛得多。
他紧握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扑出的猎豹,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战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回到自幼熟悉的江段,他渴望建功,渴望用一场干脆利落的胜利来证明自己,这种急切几乎要破体而出。
“父亲,雾气将散未散,正是掩护接敌的好时机。只是水流太急,阵型恐难保持严密。”
他的声音比江风更急。
梁延嗣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与铁锈味的空气,缓缓吐出。
“急什么?仗有得打。记住,你的每一个念头,都牵着儿郎们的性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军万马中锤炼出的沉静力量,像定船的石锚,稳住了梁继勋有些躁动的心神。
“依计行事,你攻左翼,压制箭楼。我直取水门。稳扎稳打,试探为先。”
“是!”
梁继勋抱拳,眼中战意未减,却多了份遵从。
进攻的鼓声擂响。
南岸高坡之上,李从嘉玄甲外罩着大氅,在一众近卫与谋臣簇拥下,远远眺望着江面战局。
他看到唐军船队如离弦之箭逆流而上,也看到对岸虎牙山宋军水寨如同苏醒的刺猬,瞬间张开无数寒光闪闪的箭镞。
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身为帝王,他必须在此运筹。
骨子里那份自少年时便身先士卒的热血,却让李从嘉胸腔灼烧,他自知不应该这样。
但纵使此刻身为一国之君,身披皇袍,掌握数十万雄兵,性格中那股子强大战斗欲望,让他只想亲自征战沙场。
持长槊,镇山河。
胯下长弓,策马奔腾,万军阵前冲杀的冲动,来到这个世上十年,这是他一直没有熄灭的热血。这也是从当初在益阳城下,率领八百民夫,死扛刘言大军时,就已经注定的个性!
旁侧莴彦看着自家陛下,握紧了手,又松开,眼冒精光注视战场,劝道:“陛下,大战刚启,不可贸然行动……”
李从嘉抿了抿唇道:“知道!知道!这……还不用我登场!”
莴彦心里无语,君臣十年,主仆十年,他可知道自己主子什么人!
用陛下自己曾说过的话:“他是战场疯子,不疯魔,难求胜!”
但莴彦也知道正是因为有这样的陛下,才能在这崩乱的世道下,一统南方,争夺天下。
李从嘉恨不得亲自驾一叶扁舟,直冲那最碍眼的箭楼,为大军劈开血路!
然而,肩上的重担与对周娥皇的承诺,将他牢牢钉在了原地,只能将那份冲锋的渴望,死死压在翻腾的心海之下。
战场之上,很快水军靠近北岸水寨。
左翼,梁继勋的旗舰一马当先。
他立于船首,厉声喝道:“神臂弓手,上前!目标,敌寨箭楼!火箭准备,放!”
训练有素的神臂弓手迅速就位,这些特制的强弓射程远超寻常弓弩。
只听得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数百支箭簇包裹着浸油麻布、点燃火焰的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划过一道道橘红色的轨迹,如同流星火雨般砸向宋军水寨东侧的箭楼和寨墙!
火箭钉在木墙、箭楼上,火焰噗地燃起,黑烟顿时升腾。
唐军将士爆发出一阵欢呼。
然而,欢呼声很快被对面更密集、更沉猛的声响盖过。
只见宋军箭楼和寨墙后方,瞬间探出无数弩机!
并非只有弓手,更有床子弩等重型器械!
箭矢如飞蝗,弩枪如霹雳,居高临下,迎着唐军船队倾泻而下!
尤其那些床子弩发射的短矛般的巨箭,威力骇人,一支便能洞穿斗舰的船舷木板!
更令人心惊的是,宋军显然对防火颇有准备。
火箭虽引起一些火头,但寨墙上早有士卒用长杆推下湿泥、沙袋扑打,更有从山泉引下的水流通过竹管喷洒,火势很快被控制,未能蔓延。
而那些燃烧的箭矢,反而为宋军弩手指明了目标。
“笃笃笃!”
“噗嗤!”
箭矢弩枪击中船体、盾牌、人体的声音连绵不绝。
唐军斗舰上木屑纷飞,惨叫声起。
尽管有盾牌防护,但宋军弩箭密度太大,又是自上而下,角度刁钻,不断有士卒中箭落水,被湍急的江水瞬间卷走。
梁继勋挥刀格开一支流矢,臂膀震得发麻,他红着眼睛吼道:“不要停!继续放箭!压制他们!船只加速,靠上去!”
左翼船队顶着箭雨奋力向前,神臂弓手咬紧牙关,一轮轮齐射,确实对部分箭楼造成了干扰,射伤了一些守军,但想要彻底压制,却难以做到。
宋军的防御层次分明,箭楼之间还有寨墙后的弩阵补充,火力几乎连绵不绝。
与此同时,梁延嗣亲率的中军主力也已逼近宋军水寨正门。
这里防守更为严密,水门紧闭,铁索横江,水下黑影幢幢,显然是暗桩。
寨墙上,除了弓弩,更有准备已久的拍竿,这是一种特殊的水寨防御利器,对于中小型船只,有很大的杀伤力。
本质上就是利用杠杆原理砸击靠近船只的重型器械和带着铁钩的长竿。
“试探性攻击!艨舯上前,尝试破坏水门栅栏!注意规避拍竿!”
梁延嗣果断下令。
几艘船头包铁、较为坚固的艨舯斗舰冒着箭雨,艰难地靠近水门,士卒用长斧、重锤奋力劈砍栅栏,或用铁钩试图拉扯。
然而,栅栏极其坚固,水下部分更是难以着力。
而守军的反击立刻到来,沉重的拍竿带着呼啸砸落,若非舵手拼命转向,几乎将一艘艨舯的侧舷砸碎;带着铁钩的长竿从寨墙缝隙伸出,钩住船帮,数名宋军悍卒甚至试图跳帮!
右翼的策应船只也与从水寨侧翼小门悄然划出的宋军走舸接战,双方在急流中展开小规模接舷厮杀,刀光剑影,鲜血染红江水。
战斗持续了一个个时辰。
唐军将士不可谓不勇猛,梁延嗣父子指挥不可谓不得当,各种冲锋、攀附、火攻的尝试都做了。
在虎牙山险峻地势的加持下,在安审晖精心布置的立体防御面前。
在宋军守军顽强的抵抗下,唐军的攻势如同海浪拍击礁石,虽然声势浩大,溅起无数浪花,却始终未能撼动礁石分毫。
水寨依旧巍然,箭楼仍在喷射死亡火焰,宋军的防御体系运转得有条不紊。
唐军船只多有损伤,士卒伤亡渐增,更严重的是,在湍急江流中维持进攻态势,对体力和意志都是巨大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