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未知
地点:硫磺岛以东400海里 I3 塞壬人工岛链
任务:血色午夜
人员:重樱海洋自卫队第一战列编队
状态:无线电静默
水神的女儿见过了太多炮火闪烁如星光,见过了太多的船在这里沉默,见过了太多的舰队在这里折戟。
而如今,这大概是第一批提前写好遗书,来这儿等死的。
没有月光,没有渔火,连浪花都是暗沉的铅灰色。
金刚的舰装只亮着红色暗光灯,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炮塔内的弹药升降机偶尔发出“咔哒”一声机械咬合,在这片死寂中响如惊雷。
海雾浸透她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是刺骨的湿冷。
她的手放在两侧,攥成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因为没有人知道第一声炮响会从哪个方向传来。
金刚靠在主炮塔的阴影里,手指贴着冰冷的装甲板——那是铁的味道,混着潮气和残存的机油。
海面没有浪,只有一种黏稠的、呼吸一般的起伏,拍打着舰装靴。
耳机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所有人都在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掌心全是汗。
她试着松了松拳头,又攥紧了。
“报告,敌方编队航向偏西三度。”
这句话从诱饵舰队那里传出来的时候,舰桥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三度不多。在茫茫海面上,三度偏差甚至可能只是舵机的一次轻微回正。
但在此时此刻——在伏击圈的咽喉位置——这三度意味着塞壬可能正在犹豫,或者更糟,正在放弃追击并转向规避。
舰娘们各自盯着海图,指尖压在航线上。
三度的偏移,让塞壬先导舰的航迹与我军炮口的交叉点拉开了大约四百米的距离。
四百米,对于主炮来说不过是一次修正的事。
但问题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在这个位置?
“可能是规避漂浮物。”有人小声说。
“也可能是侦察机发现了什么。”另一个声音接道。
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赞同。通讯里陷入一种比沉默更可怕的喧嚣——那是每个人心里都在飞速运转的噪音。
金刚听见自己脑子里算着:如果塞壬继续偏航,伏击圈右翼将失效;如果它在此处掉头,埋伏将全部白费;如果它只是试探……
三分钟后,诱饵舰队再次开口:“敌舰回正,航向复原。”
她这才发现自己攥着袖口的手已经麻了。松开的瞬间,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一次犹豫,扯断了一根神经。还有几次?
金刚忽然想起上船前,自己的指挥官递给她一罐热咖啡时说的话——
“这一趟回来,我请你喝好的。”
她当时笑了笑,没接话。现在她想,那罐咖啡大概还在后勤仓库的架子上,铝罐上印着褪色的日期,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去取。
远处,有什么东西掠过水面。不是鱼,也不是浪。她的手猛地扬起。
然后,又没了。
她的开火指令硬生生压在了喉咙里。
风停了。
海面像一面铅灰色的镜子。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她数着秒,屏住呼吸。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怀表——那是指挥官送给她的。
洋玩意,说是赶时髦。
距离t时刻还有62分钟。
从进入阵位到现在,分针转了五圈。
五圈,五分钟,一千八百秒。
可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到极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她试着在心里默数,数到四十七,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打断——如果塞壬的侦察机发现了伏击圈,现在,此刻,会不会已经有鱼雷正无声地逼近舷侧?
金刚猛地转头看向海面。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怀表又咔嗒了一声。
旗舰发来第二次倒计时确认。距离预定接敌时间,还有在60分钟。
她们这些老船几乎是卡着点进入的伏击阵位——总共八艘战列舰,而对方是足足24艘大口径战列舰,以及无数屏卫舰构成的庞大编队。
她们是来送死的,老兵的价值无外如此——最大限度拖延敌舰,等待己方增援。
海图上,塞壬编队的航迹画出来像一条犹豫的蛇。
先是笔直向南,按照情报预期的路线稳步推进。
然后,在距离伏击圈外围大约十海里的位置,轨迹突然出现一个钝角弯折——那是明显的减速转向。
“它停了。”观察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海面传过去。
真的停了。
塞壬先导舰的航速从二十节骤降到五节,几乎是在漂。
后续舰只开始向中心收缩,队形从疏松的搜索阵变为密集的防御阵。
这个动作在战术手册上有一个名字:“危险区域反应”——意思是,指挥官认为前方可能有埋伏,正在评估是否通过。
舰桥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决定。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金刚感觉那五分钟比整个前半生的时间还要长——放在20世纪初,那是一支足以灭国的力量。
她盯着海图上那个停顿的点,几乎要把纸面看穿:如果塞壬在此处掉头,一切归零。如果它派侦察机前出探测,伏击将暴露。如果它——
“动了。”通讯里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动了!恢复航向,速度提升,即将进入海峡航道。”
金刚闭上眼。
她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像憋了一个世纪。
可下一秒,她的心又提起来了:
“它为什么不派侦察机?这么明显的风险区域,它连一架侦察机都不放就闯进来了?”
这不是幸运。
这更像是塞壬在说:我知道可能有埋伏,但我还是要进。因为我有足够的自信,吃得下你们。
那比掉头更让人绝望。
我也不年轻了,金刚想着。
炮管里膛线磨浅了,射击精度早不如新锐舰——光是本州那边就有个叫出云的家伙,轻而易举的就撕开了七艘塞壬战列舰的包围。
她甚至能闭着眼说出左舷第三根炮管在齐射时会偏右零三密位——那是打了两万多发炮弹才记住的“老毛病”。
今晚,这个老毛病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可她舍不得怪它。
“咱们都老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这艘船说话。“可老了也有老了的打法,对吧?”
她服役了快三十年了,从世纪初开始她就在这该死的鬼地方和塞壬绞肉。
她想起年轻时第一次上阵,炮口喷出火舌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震得发麻,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教官拍着她的肩膀哈哈大笑:“小姑娘,这滋味比喝酒还带劲!”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喝过酒。她把所有酣畅淋漓的劲儿,都留给了炮火齐射的那一刻。
而现在,炮膛里已经塞进了穿甲弹,引信保险打开,只等她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
她闭上眼。
不是祈祷,不是害怕。她只是在想,待会儿炮响的时候,要是能听见那熟悉的膛线偏右的摩擦声,她就知道——老伙计还在,她还活着。
哪怕只活到下一发炮弹出膛。
岸上的钟声听不见。
但她在心里给自己数着拍子,一下,两下,三下——
等第四下落下的时候,她打算睁开眼,去看那道撕裂黑夜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