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拽住薛宝琴手腕时,指尖是冰凉的。那双平日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与这张娃娃脸不相称的凝重。她们站在贾母院外的穿山游廊下,初冬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琴妹妹,”史湘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廊外竹叶的沙沙声吞没,“老太太这儿你随便疯,大观园里随便浪。唯独——”她顿了顿,眼睛往东边王夫人院子的方向瞟了一眼,“二太太房里,太太在时还能说两句话,太太若是不在,听见里头有动静,赶紧掉头走。”
薛宝琴刚到贾府不过三日,正是看什么都新鲜的时候。她生得明媚,性子也活泼,这几日跟着贾母说笑,与姐妹们顽耍,只觉得这国公府处处繁华,人人可亲。此刻被史湘云这般郑重地警告,不禁愣住了:“云姐姐这话怎么说?我瞧二太太慈眉善目的,常日里吃斋念佛,房里伺候的周姐姐、玉钏儿她们也都和气。”
“和气?”史湘云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便消散了。她松开手,转而抚弄着自己腰间系着的一枚旧荷包,荷包的绣线已经有些褪色,但仍能看出精致的缠枝莲纹样。“你可记得前儿我送你的那对翡翠耳珰?”
“记得,水头极好,姐姐说是旧年得的。”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史湘云的目光飘向远处,“那时我也和你一般大,头一回来府里长住。有一日,宝玉说想吃我做的莲子糕,我做好了给他送去,路过二太太院子,听见里头有人唤我。”
她停了停,似乎在斟酌词句。廊下有丫鬟端着茶盘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待那脚步声完全消失,史湘云才继续开口,声音更轻了:“是周瑞家的,说二太太找我说话。我进去时,二太太不在,只有周瑞家的在里间收拾妆匣。她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子闲话,问我在家做什么,读什么书,又夸我衣裳好看。临了,还塞给我一包松子糖。”
薛宝琴听得认真,却不解其中关窍:“这……有何不妥?”
“第二日,”史湘云的声音沉了下去,“府里就传开了,说二太太丢了一支珍珠簪,是老太太赏的南洋珠,颗颗都有莲子大。偏有人说,看见我从前一天从二太太房里出来时,怀里鼓鼓囊囊的。”
薛宝琴倒抽一口凉气。
“我那时慌得什么似的,”史湘云继续说,“把箱笼全打开了让人搜,连随身的荷包、香囊都倒了个底朝天。最后还是宝玉跑去求了老太太,老太太发了话,说史家的大小姐断不会做这等事,这才罢了。”
“可那簪子……”
“第三日,在二太太妆匣的夹层里找到了。”史湘云淡淡道,“说是周瑞家的收拾时没留意,滑进去了。二太太当众说了她几句办事毛躁,这事就算过去了。”
薛宝琴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她虽年轻,却不愚钝。史湘云说得轻描淡写,但她能想象,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在偌大的国公府里被指认为贼,该是怎样的惶恐与屈辱。
“姐姐那时……”
“我拔了头上所有的簪子,”史湘云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发髻,“一支一支摆在桌上,让她们验。金的风头的,银的累丝的,玉的雕花的……那是我母亲留下的。”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来每回想起来,都觉得寒心。”
穿堂风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凉。薛宝琴不禁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她忽然明白了史湘云那番警告的分量——能让这个平日里“爱哥哥”长、“爱哥哥”短,看似没心没肺的姑娘记恨多年,该是怎样的一盆脏水,险些就泼脏了她的一生清名。
“周瑞家的……”薛宝琴迟疑道,“她为何要这样?”
史湘云转过身,正对着她,目光如两汪深潭:“你说呢?我一个客居的小姐,便是真偷了东西,于她有什么好处?”她顿了顿,“可她若不弄出点动静来,怎么显得自己忠心护主?若不寻个由头生事,这房里太平静了,她这管事媳妇的用处又在哪儿?”
这话说得直白,薛宝琴听得心头一跳。她忽然想起昨日去给王夫人请安时,周瑞家的那双眼睛——总是垂着,看似恭顺,可偶尔一抬眼,那目光锐利得像能在人身上刮下一层皮来。
“还有林姐姐的事,”史湘云又道,“你可听说了?”
“宫花的事?”
史湘云点头:“那年薛姨妈让周瑞家的送宫花,本是一人一对。送到林姐姐那儿时,只剩最后一对,颜色样式都是旁人挑剩的。林姐姐当时就说了:‘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的,也轮不到我。’”
“这话是重了些。”
“重?”史湘云苦笑,“你可知道,那日送花的顺序,原是该从林姐姐处送起的。是周瑞家的自作主张,先送了三位姑娘,再送了王夫人,然后是凤姐姐,最后才到林姐姐那儿。她为何敢这般行事?不过是因为摸准了三样:一,二太太不喜林姐姐;二,凤姐姐要奉承二太太;三,林姐姐没有亲娘撑腰,在这府里是个孤女。”
薛宝琴听得手心冒汗。她自幼随父亲走南闯北,见过市井百态,却从未想过,这钟鸣鼎食的国公府里,竟藏着这样细密如针的算计。
“后来呢?”
“后来?”史湘云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讥诮,“二太太不过轻飘飘说一句‘下人们没规矩’,转头就给周瑞家的儿子谋了个管田庄的肥差。你说,这是罚还是赏?”
正说着,廊子尽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探春和惜春带着丫鬟们过来了。史湘云立刻换了副神色,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仿佛方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琴妹妹原来在这儿!叫我们好找。”探春笑道,“老太太说今儿天好,让在藕香榭摆酒,咱们快过去吧。”
薛宝琴应着,随着姐妹们往园子里去,心里却像坠了块石头。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王夫人的院子在重重屋宇之后,只露出一个青灰色的屋脊,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沉默而森严。
那日后,薛宝琴看这国公府的眼神,便有些不同了。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曾经忽略的细节。比如王夫人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檀香——不是佛堂里清苦的香,而是掺了麝香的、甜腻而厚重的气味,闻久了让人头晕。比如那些婆子们的眼神交流,一个对视,一个挑眉,都在无声地传递着信息。比如玉钏儿每次从王夫人房里出来,眼圈总是红的,却还要强装出笑脸。
腊月初八,府里熬腊八粥。薛宝琴被贾母留在身边说话,回来得晚了些。路过王夫人院子时,她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夹杂着斥骂。门虚掩着,她瞥见周瑞家的正拧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小丫头的耳朵,那丫头不过八九岁模样,瘦得可怜。
“小蹄子,连碗粥都端不稳,要你何用!”
“周妈妈饶命,我再不敢了……”
薛宝琴脚步一顿,几乎要推门进去,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袖子。回头一看,是鸳鸯。
鸳鸯对她摇摇头,眼神里有着复杂的意味。待走远了,鸳鸯才低声道:“琴姑娘莫管,那是周瑞家的在教训她干女儿。那孩子前儿打碎了个茶杯,今儿又洒了粥,少不得一顿好打。”
“可她还那么小……”
“小?”鸳鸯苦笑,“这府里,谁不是从小熬过来的?姑娘是客,又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自然没人敢为难。可那些没根基的……”她没说完,只叹了口气。
薛宝琴忽然想起史湘云的话——“里头全是豺狼虎豹,就等着生吞活剥咱们呢。”她当时以为这话夸张,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过了腊八便是年,府里一日忙过一日。薛宝琴跟着姐妹们筹备年事,剪窗花、写春联、准备年礼,忙得团团转,倒也暂时忘了那些不愉快。直到正月十五那日,发生了一件事。
那日元宵夜宴,贾母高兴,让宝玉和姐妹们轮流说笑话助兴。轮到黛玉时,她说了一个书生求佛的故事,讽刺那些表面吃斋念佛、背地男盗女娼的伪善之徒。众人都笑,唯独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
宴席散后,薛宝琴因多喝了两杯酒,觉得闷,便独自往园子里散步醒酒。走到沁芳亭附近,听见假山后有人说话。是王夫人的声音,她在对周瑞家的吩咐什么,语气是平日里少有的冷厉。
“……林家那丫头,病了三五日了,大夫怎么说?”
“回太太,说是旧疾,开几副药养着便是。”
“养着?”王夫人冷笑一声,“我瞧她精神头好得很,今儿席上不是还能说笑?你明日去,把她药方子拿来我瞧瞧。”
周瑞家的应了声“是”,又迟疑道:“只是……老太太那儿?”
“老太太那儿我自有说法。”王夫人顿了顿,“对了,她房里那个叫紫鹃的丫头,我看太伶俐了些,改日寻个由头,打发到庄子上配人罢。”
薛宝琴躲在假山后,听得浑身发冷。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酒全醒了。她屏住呼吸,待王夫人和周瑞家的脚步声远去,才敢慢慢走出来。月色凄清,照得园子里一片惨白,那些白日里娇艳的花木,此刻都成了幢幢黑影。
她忽然想起黛玉常念的那句诗:“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原来不是矫情,竟是写实。
自那日后,薛宝琴便多了个心眼。她开始仔细观察王夫人房里的那些人,那些事。她发现,金钏儿跳井那件事,府里上下都讳莫如深,可偶尔从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中,仍能拼凑出真相——不过是因为和宝玉说了几句玩笑话,就被王夫人一个耳光打出去,最后羞愤投井。而事后王夫人对宝钗说的,却是“她偷我东西才畏罪自杀”。
她听说,抄检大观园时,王熙凤带人搜查黛玉的房间,连妆奁都要开锁查验,而对宝钗的蘅芜苑,王夫人却特意吩咐:“薛姑娘是客,别惊扰了。”
她还听说,晴雯被赶出去时,正病得只剩一口气,王夫人让人把她从床上拖下来,冷笑道:“把这狐媚子的袄子扒了,别脏了府里的地。”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薛宝琴心惊。她开始明白,史湘云那日的警告,字字血泪。这国公府表面花团锦簇,内里却是一个不见血的战场。而王夫人的房间,就是这战场的指挥中枢——那里发出的每一道指令,都可能决定一个丫鬟的命运,一个小姐的名声,甚至一条性命。
二月二,龙抬头。薛宝琴陪贾母去清虚观打醮,回来后染了风寒,病了几日。病中,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回廊里,廊子两边站满了人,都是王夫人房里的婆子丫鬟,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想逃,脚却像灌了铅。忽然,那些人齐齐向她伸出手,指甲又长又尖,像野兽的爪子……
她惊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色如水,安静得可怕。薛宝琴坐起身,拥着被子发呆。她想起自己初进贾府时,也曾羡慕这里的富贵繁华,也曾想过若能长居于此该多好。如今看来,竟是天真了。
病好后,薛宝琴变得更加谨慎。她牢牢记住史湘云的话,对贾母加倍孝顺,对姐妹们加倍亲热,而对王夫人房里的人,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偶尔去请安,她也总是挑王夫人在的时候,说几句话便告辞,绝不久留。
有一回,她从王夫人房里出来,在穿堂遇见玉钏儿。那姑娘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刚哭过。薛宝琴心中不忍,从袖中掏出一小盒胭脂塞给她,轻声道:“姐姐擦擦脸吧。”
玉钏儿愣住了,接过胭脂,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薛宝琴一眼,低声道:“琴姑娘快走吧,这儿风大。”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悲哀,还有一丝薛宝琴看不懂的警告。
三月里,桃花开了。大观园里一片烂漫。薛宝琴和姐妹们放风筝、扑蝴蝶、结诗社,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初来时那般无忧无虑。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看这园子的眼睛,不再只看得到美,也看得到美之下的阴影。
清明那日,府里祭祖。薛宝琴随众人跪在祠堂外,听着里头念祭文的声音,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笑脸相迎的伪善之人。”
她抬眼望去,王夫人正跪在前排,双手合十,神情虔诚。阳光照在她深青色的衣裙上,衬得她腕上那串佛珠格外润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吃斋念佛、心慈面善的贵妇人。
可薛宝琴知道,那串佛珠下,是一双翻云覆雨的手;那虔诚的面容后,是一颗算计人心的心。
祭礼结束后,薛宝琴独自走到园子东北角的桃林里。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落英如雪。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忽然想起史湘云那个褪了色的荷包,想起黛玉苍白的脸,想起金钏儿跳的那口井,想起晴雯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
这国公府啊,就像这片桃林,远看是灼灼其华,近看才发现,每一棵树都在争夺阳光,每一朵花下都可能藏着虫蛀。
“琴妹妹在这儿呢。”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薛宝琴回头,见史湘云提着个食盒走过来,脸上是惯常的明媚笑容。
“云姐姐怎么来了?”
“找你说说话。”史湘云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打开食盒,里头是两碗还温热的杏仁茶,“刚熬的,尝尝。”
薛宝琴接过,小口啜着。杏仁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
“姐姐那日的话,”她忽然开口,“我如今懂了。”
史湘云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懂了就好。这府里啊,有些地方是暖阁,有些地方是冰窖。咱们做姑娘的,得学会分清。”
“姐姐这些年……很不容易吧?”
史湘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谁容易呢?林妹妹不容易,宝姐姐也不容易。便是凤姐姐,看着威风,背地里不知多少难处。”她放下碗,望着满树桃花,“咱们能做的,不过是守住自己的心,护住自己的人。至于别的……”
她没说完,但薛宝琴懂了。
风吹过,又一阵桃花雨。粉白的花瓣落在两人肩头、发上,像一场温柔的雪。远处传来丫鬟们嬉笑的声音,是探春和惜春在放风筝,那风筝飞得很高,几乎要融入蓝天里。
“走吧,”史湘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老太太该找咱们了。”
薛宝琴应了声,跟着她往园外走。经过沁芳亭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夫人院子的方向。那青灰色的屋脊在桃花掩映中若隐若现,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那安静之下,是暗流汹涌。
从那以后,薛宝琴在贾府的日子,便有了一份不同于初来时的清醒。她依然会笑,依然会闹,依然会和姐妹们赏花作诗、嬉戏顽耍,但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那是史湘云用血泪教训为她系上的弦,提醒她这繁华深处的危险。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个冬日午后,史湘云冰凉的手指和凝重的眼神。那时她还不懂,如今懂了,却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这国公府的金簪玉笄、锦衣玉食,底下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眼泪与冤屈?而那些吃斋念佛的面容后,又藏着怎样翻云覆雨的心肠?
薛宝琴不知道。她只希望,自己永远不必真正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