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伸冤无处,诉苦无门。
因为地契上写的明明白白的,就是别人的土地。
蜀汉之前定下的律法,晋国并不承认。
王戎在本地推行的政策,又不是朝廷的国策,对这些士族没有任何约束力。
这些人不光是要夺回原本属于他们的土地,这段时间少收的税粮也要让百姓们一并补上。
可怜这些百姓已经负担过一次朝廷的赋税,现在又要被强迫补齐原本需要缴纳的税粮。
家中仅有的那点粮食几乎被立刻掏空。
到秋粮收获,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 ,这几个月的时间,能把人生生给饿死!
王戎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恨不得立刻点兵将这些人全都拿下。
但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根本没法这么做。
否则必然会引起整个南阳的大乱。
荆州的蜀军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只能选择无视百姓们的哀嚎,命人加强守备,以免被蜀军偷袭。
百姓们眼见当初许诺自己条件的王戎都不再管他们,心中顿生绝望之意。
有人选择反抗,可是在早有准备的朝廷兵马面前,脆弱的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根本无法对官兵造成任何威胁,在死了一部分人仍然没有争取到任何权益的时候。
他们立刻想到了当初的蜀汉兵马,那些第一次把土地分到自己手里的蜀汉兵马。
似乎只有他们才是真正向着自己这些老百姓的。
“去荆州,去找大汉。”
“他们会救我们的!”
当这个口号在百姓们中间响起的时候。
立刻被那些被逼的走投无路的百姓变成了行动。
大量无家可归或者活不下去的百姓拖家带口的往荆州逃亡,希望能够觅得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荆州城内。
廖文等人一脸兴奋的对关彝说道:
“关将军,弟兄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消息全都散播出去了。”
“有不少百姓正拖家带口的往荆州这边赶!”
原来,廖文他们除了让汉军不得为难这些首鼠两端的百姓外,还肩负着煽动这些百姓的使命。
正是有了他们的引导,百姓们才会义无反顾的往荆州跑。
听到廖文的话,关彝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兴奋。
陛下从来都不喜欢对百姓下手,今日之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否则万一战事稍颓,这些百姓很有可能会 从背后给自己来一刀。
亲疏远近,关彝分得清,这个苦他不想让自己人受,那承受这份苦的就只能是当地的百姓。
更何况,人总是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的。
大汉以仁德御万民,万民当以忠心回报之!
今日之事,就算是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教训。
“这些灾民不能全涌到荆州,这不是什么好事。”
“万一到时候晋军把这些百姓直接打成乱民,然后驱赶着这些百姓围城。”
“那时候就轮到咱们头疼了。”
关彝的话让在场人的人脸色不由得一变。
张惇的脸色更是“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身为统御荆州和江东政务民生的第一人。
他可太知道关彝的话意味着什么了。
荆州确实有粮食,可也架不住这么多的灾民涌过来。
而且到时候这些灾民 接还是不接也是一个问题。
接,万一晋军趁势掩杀,荆州有丢失之危。
不接,眼睁睁看着百姓惨死城外,不符合大汉的一贯作风。
传到朝中,自己肯定要负主要责任。
幸亏关将军嗅觉敏锐,否则指不定酿成什么大祸呢!
想到这里,张惇立刻说道:
“那关将军的意思是?”
关彝面色一寒:
“带兵出城,决不能让这些百姓靠近荆州。”
“把战场定在敌人的地盘上!”
紧接着,关彝又对张惇说道:
“请张刺史立刻调拨一批粮草,我要随军带走!”
荆州兵马迅速集结,朝着南阳的方向就杀了过去。
数日之后,大军正面撞上逃亡而来的灾民。
看着眼前已经不成人样的灾民,关彝的心中升起一丝不忍。
这些百姓在几个月前,还跟汉军有说有笑的一起干活。
区区几个月的时间,竟然变成了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廖文,派人拦住这些百姓,不准他们往南一步。”
“遵命!”
“刘翊,速速安排人煮粥,救济这些灾民。”
“得令!”
看着拦在自己身前,刀枪林立的汉军士兵。
恐惧让这些人停住了脚步,不知所措的看着汉军士兵。
他们不知道这些汉军士兵 要干什么。
但是很快,这些士兵身后就传来了一阵阵的饭香味。
饥饿感驱使着这些百姓不由自主的往前走。
可慢慢张开的弓弦又让他们不敢上前。
饥饿、恐惧,慌乱,各种情绪糅杂在一起。
不知道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嚎哭,很快就引得这几万灾民齐声悲泣。
前有阻截,后无退路,绝望弥漫上所有人的心头。
汉军士兵听到这些声音,脸上也露出了不忍之色。
当兵之前自己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明知道眼前这些人都是出尔反尔的反复之人。
可心中也难免生出同情。
好在汉军的军纪足够严明,才没有人敢有任何异动。
渐渐地 ,哭声弱了下去,倒不是他们不想哭了,而是他们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关彝出现了。
他骑着马奔走在这些队伍的前面 ,然后对着身后的汉军士兵吼道:
“我说一句,你们朝这些灾民百姓们喊一句!”
说罢,关彝转身面向这些百姓:
“大汉皇帝陛下有爱民之心!”
“不忍尔等遭受此厄。”
“故本将军派人煮粥于此,救济尔等。”
“然,尔等所用皆为大汉将士之粮!”
“即当行大汉将士之事。”
“此事,非止为大汉,更为了你们自己!”
“跟着我,杀回去,夺回大汉分给你们的土地。”
“夺回被他们抢走的粮食!”
在汉军士兵响彻天地的呼喊声中,这些百姓们逐渐明白过来汉军这是要干什么了。
他们不是来拦着自己往荆州去的,而是要帮自己抢回来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丝希望的曙光从每个人的心头升起,他们的体内迸发出最后一丝力气,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杀回去,夺回我们的东西。”
“杀回去,夺回我们的东西......”
“杀回去!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百姓的脸上也从最初的害怕,露出一丝凶狠。
一桶桶饭被抬了上来。
饿极了的百姓强忍着上去抢的冲动。
不仅仅是因为忌惮汉军士兵手中的刀枪,还因为眼前这些自己曾经背叛过的人,依然把自己当人看。
这种对待,让他们没有丧失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
每个人都分到满满的一大碗饭。
他们小心翼翼又狼吞虎咽的吃下这得来不易的饭。
慰藉自己早就已经干瘪的胃。
当这些粮食化作力气充斥着他们的四肢百骸的时候。
他们的脸上露出坚毅。
停住了继续南下往荆州而去的脚步,而是跟着汉军士兵开始往南阳的方向杀去。
很快,这些消息就被南阳士族侦察到。
得知这一消息之后,南阳士族怒不可遏。
“这些贱民,竟然敢勾结敌国之人,当真是该杀!”
只是嘴上虽然喊的凶,可心里却是害怕的。
因为跟着这些百姓一起来的,还有之前已经走了的汉军。
有这些汉军撑腰,士族们根本无法像之前那样随意的拿捏这些百姓。
可一旦失去拿捏百姓的本事,这些士族就立刻原形毕露。
他们也不比老百姓多长一个脑袋,多长几双手脚。
这些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去求助王戎。
眼下整个南阳郡就只有王戎的手中有成建制的兵马,而且是受朝廷旨意前来镇守。
他王戎就理所应当的负担起整个南阳郡以及自己的安全。
王戎看着这些人,简直是恨的牙痒痒。
原本大好的局面,就因为这些人的短视,导致功亏一篑。
现在不光是蜀汉的兵马要攻打南阳,就连南阳的百姓都要跟着他们一起来打南阳。
天时地利人和,现如今就只占一个地利在了。
但即便如此,王戎也不打算放弃。
若是轻易放弃穰城等重镇,不仅仅意味着南阳郡的彻底丢失。
还有中原门户的洞开。
更别说还有自己父亲的大仇未报。
因此即便是心里恨不得立刻杀了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但还是耐着性子把他们叫到一起,商议接下来的城防大事:
“如今蜀军即将杀抵穰城,尔等可有何良策?”
在场众人一言不发,若是有良策,自己又怎么可能求助于你。
王戎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不过是说个场面话而已。
“既然尔皆无良策,那接下来就要听我的安排。”
“各家都要出一些人手,这些人负责帮助运送物资守城。”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都连忙点头表示同意。
“此危难之时,我们理应同心协力,以御蜀贼。”
王戎环视一圈,看着众人再次开口道:
“但是有句丑话要说在前面。”
“进了军中,这些人就算是士兵,不能再听从各位的话,而是要按照军纪行事!”
“若有懈怠,定斩不饶!”
王戎需要把这些人绑到自己的战车上,但又不希望他们拖自己的后腿。
因此既不能让他们参与到真正的战事当中去,又需要以军法来约束住这些人。
如此一来,把这些人放到后勤上,就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既避免了他们扰乱军心 ,又能让他们给自己出力。
南阳士族也不傻,一下子就明白了王戎的打算,若是平时这些人肯定是不服的。
但如今形势逼人,何况出力的又不是自己,他们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纷纷表示愿意派出家丁协同守城。
南阳士族到底是扎根本土几百年的士族,轻而易举的就凑出来几万人。
并不是他们的能力只能凑出来这么点人,而是穰城塞不下这么多的后勤人员。
不光是人,之前收缴上来的粮食,也大部分都交给了王戎充作军用。
穰城守不住,自己照样得逃,但这些粮食自己可带不走。
如此一来,岂不是便宜了蜀军和那些乱民?
与其这样,还不如交给王戎用来守城。
守住城池,将来能数倍乃至数十倍的收回来,守不住,万事皆休!
他们不想去洛阳过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那种滋味并不好受。
随着大量的粮食和人员集结,王戎越发显得兵强马壮。
但是看着这些粮草和人员,王戎却没有丝毫的欣喜。
早知今日,你们当初又何必要把这些东西从百姓的手中征上来?
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只可惜王戎没有开口问出这个问题。
若是他开口问,这些人一定会告诉他。
这个叫做规矩,我的东西,只有我有处置权。
你敢动,那就是僭越,是想以下欺上,是不受这个时代所容忍的!
也或许王戎懂这个道理,只不过他不想承认罢了。
而另一边,关彝带着那些灾民回到南阳郡之后,并没有兵贵神速的杀往穰城。
而是命廖文等人带着兵马,肃清各地的小股晋军。
先把地方上的敌人全都消灭掉,然后让这些百姓们各自还家。
依然还是沿用之前的政策。
之前分给他们的土地,依然作数。
而且关彝还自作主张的免去了他们一年的税粮。
但却并不让他们参与到这次战事当中去 。
然而这对于百姓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
土地和粮食都被那些从洛阳回来的士族给收走了。
他们手里根本没有任何存粮。
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自己回去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唯独跟着汉军,才有机会讨得一条活路。
而这也正是关彝想要的效果。
只要自己开口,无论如何都带有强迫的性质。
到时候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
但若是他们自愿跟着自己,那他们就是心甘情愿的。
何况关彝手里的粮食,也是大汉的百姓辛苦供应得来的,他不想给那些不和大汉一条心的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