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张道玄一个人去了码头。
苏瑶要陪他,他没让。墨鸢要陪他,他也没让。他一个人走在东海城的主街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玉佩在胸口微微发烫,暗金色的光透过衣服,在暮色中像一团小火苗。
码头在城东。东海城的码头很大,停着几十条船,有渔船、货船、客船,还有几条专门租给修士的灵舟。灵舟贵,租一天要五十块灵石,但速度快,抗风浪,适合远航。
张道玄在一艘灵舟前面停下来。船不大,长三丈,宽一丈,船身漆黑,船头刻着一只虎头。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筑基初期的修为,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嗓门大。
“出海?去哪儿?”
“迷雾群岛。”
船主的笑容收了一下。“那个地方去不得。去了回不来。”
“你能送我们到外围吗?”
“外围可以。内围不进。”船主伸出一只手,“五百灵石。先付一半,回来再付一半。”
张道玄从怀里掏出二百五十块灵石,递过去。船主数了数,收进储物袋,给了他一枚船牌。“明天辰时,码头第三号泊位。过时不候。”
张道玄接过船牌,转身往回走。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事。韩厉和周同在城东,十个人。听雨楼楼主说他们暂时不会动手,因为在城里动手会惹怒聚宝阁。但出了城,就不一定了。
他必须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出海。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堂里点着油灯,周元和李石头坐在角落的桌边,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一壶茶。李石头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掰成小块往嘴里塞。
张道玄在他们对面坐下来,倒了一杯茶。
“石头,”他叫了一声。
李石头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干粮渣。“张大哥。”
“你小时候,在海边捡到过一块发光的石头?”
李石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干粮放下了。“你怎么知道的?”
“玉佩有反应。”张道玄把玉佩从衣服里掏出来,暗金色的光在油灯光中很柔和,“它跟你身上的气息产生了共鸣。你接触过灵宝玉碎片。”
李石头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圈,一圈又一圈。
“我六岁那年,在海边捡到过一块石头。”他的声音很轻,“银白色的,会发光。很好看,我把它藏在枕头底下。”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一个黑衣女人找到了我家。她问我石头在哪儿,我给她了。她给了我爹娘一袋银子,然后走了。”李石头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第二天,我爹娘出海打鱼,再也没回来。”
周元的手停在了花生米上。
张道玄没有安慰他。他问:“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穿黑衣服,脸上蒙着黑纱,看不见脸。但她左手上有一个纹身——一只蓝色的蝴蝶。”
墨鸢从楼梯上走下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蓝色蝴蝶纹身?你确定?”
李石头点了点头。
墨鸢走到桌边坐下,脸色不太好看。“东海国有一个散修,外号‘蓝蝶’,筑基后期,专门做灵物买卖的掮客。她经手的灵物,没有找不到买主的。”
“她还活着吗?”张道玄问。
“活着。而且她也在东海城。”墨鸢看着张道玄,“你想找她?”
“不是现在。等我从迷雾群岛回来再说。”
张道玄站起来,把玉佩塞回衣服里,上了楼。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苏瑶正坐在他床上,手里拿着那卷迷雾群岛的地图,借着油灯光在看。
“你来了。”她把地图放下。
张道玄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石头的事,你知道了?”苏瑶问。
“知道一些。”
“你想帮他找到那个黑衣女人?”
“想。”张道玄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活着从迷雾群岛回来。”
苏瑶看了他一眼,把地图卷起来,放在桌上。“你这个人,嘴上说不想管闲事,其实比谁都想管。”
张道玄没接话。
苏瑶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早点睡。明天还要出海。”
她出去了,带上了门。
张道玄坐在床上,把玉佩从衣服里掏出来,盯着它看了很久。暗金色的光在黑暗中很安静,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躺了下来。
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远处,码头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低沉,悠长,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辰时,码头。
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第三号泊位,那艘黑色灵舟已经准备好了,船主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在往岸上撑。
张道玄、苏瑶、墨鸢三个人上了船。陈掌柜、周元、赵铁山、李石头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
周元把一包东西塞进张道玄手里。“干粮,够吃七天的。还有几瓶金创药,陈掌柜昨晚熬的。”
张道玄接过包袱,塞进储物袋。
“三天传一次讯。”他对赵铁山说,“听雨楼那边别忘了。”
“忘不了。”赵铁山把传讯珠从怀里掏出来晃了晃。
李石头站在最后面,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张道玄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石头,等我回来,带你去见那个女人。”
李石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张道玄站起来,转身跳上了船。苏瑶和墨鸢已经坐在船尾了。船主把竹竿往岸上一撑,船身离开了码头,缓缓驶向大海。
周元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船越来越远,举起手挥了挥。
张道玄没回头。
船出了港口,海风大了,浪也大了。灵舟很稳,船底的符文在风浪中发出淡淡的蓝光,抵消了大部分颠簸。
船主掌着舵,一边看海图一边骂骂咧咧。“迷雾群岛那鬼地方,我去过一次,差点没回来。你们去那里干什么?”
“找东西。”张道玄说。
“找什么?金子?灵石?”
“找一条活路。”
船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海上的风景很单调。天是蓝的,海是蓝的,偶尔有几只海鸥从头顶飞过,叫几声,又飞远了。张道玄靠着船舷,把玉佩从衣服里掏出来,暗金色的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苏瑶坐在他旁边,把短剑从袖子里抽出来,用一块布慢慢地擦。墨鸢站在船头,面朝大海,风吹着她的长发,像一面黑色的旗。
“墨鸢。”张道玄叫了一声。
墨鸢没回头。“嗯。”
“你怎么会在那座荒岛上?”
“追一只妖兽。追到了,杀了,船被风暴打翻了。”她顿了顿,“然后就遇到你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习惯了。”
张道玄没再问了。
灵舟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海面上起了雾。不是普通的雾,是灰白色的、带着一股腐烂气味的雾。
船主的脸色变了。“迷雾群岛的外围雾障。过了这片雾,就是群岛的范围了。我只能送到这里。”
“多远?”张道玄问。
“再往前五里。过了雾障,你们自己划小船进去。”
灵舟在雾中穿行。能见度越来越低,从百丈到十丈,从十丈到伸手不见五指。张道玄把玉佩举起来,暗金色的光在灰白色的雾中像一盏灯。
船主把船停了。
“到了。”
张道玄从船上放下一艘小木船——这是租灵舟的时候船主附送的。三个人上了小船,张道玄撑桨,苏瑶掌舵,墨鸢坐在船头,手里握着长剑。
“三天。”船主站在灵舟上,看着他们,“三天之后我在这里等你们。过时不候。”
“够了。”张道玄把船桨往水里一插,小船钻进了浓雾中。
身后,灵舟的影子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雾吞没了。
前面,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玉佩的暗金色光,照亮了船头一尺见方的水面。
苏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害怕吗?”
张道玄想了一下。“怕。但怕也要去。”
墨鸢没有回头,但她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小船在雾中缓缓前行,像一片漂浮的落叶,无声无息。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不是风声,不是浪声。
是妖兽。
而且不止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