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刚停稳,黄家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车门上。
刘玉梅站在最前面,破旧棉袄裹着单薄的身子,冻得嘴唇发紫,却半步都不肯挪。
她头发花白凌乱,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哭得浑浊红肿,那是四十二年日夜思念、哭瞎了半条命的眼睛。
身后大妮、二妮、三妮三个姐姐,全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圈通红,双手紧紧攥着,紧张得浑身发颤。
她们等这一天,等了四十二年。
浩宇第一个下车,身姿沉稳,挡在最前面,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守护。
他先扶下周正廷老爷子,老人一言不发,只是紧紧盯着周帆,满眼都是心疼。
紧接着,浩宇伸手,轻轻扶下周帆。
四十二年了,她第一次踏上亲生父母家乡的土地。
脚下是坑洼土路,寒风刮在脸上,她却浑身发麻,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王庆飞稳稳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安慰:
“别怕,我在。”
而她身后,13岁刚上初一的儿子王念宇,个子已经快到妈妈肩头,小小年纪却格外懂事。
他一言不发,紧紧拉住妈妈的衣角,像个小男子汉一样,默默陪着母亲。
这一刻,全场死寂。
刘玉梅的目光落在周帆脸上,只一眼,就认出了——这就是她丈夫腊月雪天抛弃的四妮。
眉眼像她,像极了。
老人浑身猛地一颤,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她没有冲上来,没有哭喊,只是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往下掉,砸在破旧的衣襟上,无声,却震得人心碎。
大妮最先忍不住,颤巍巍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四妮……四妹……”
一声“四妹”,喊碎了四十二年的时光。
二妮捂住嘴,哭得肩膀发抖:
“我们……我们对不起你……”
三妮最小,当年几乎不记事,可这些年听着家里的愧疚长大,此刻也泪流满面:
“四妹,我们一直都想着你……”
没有辩解,没有推脱,没有一句“当年也是没办法”的借口。
只有愧疚、卑微、思念、心疼。
周帆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五个至亲之人,看着她们一个个衣衫朴素、满脸风霜、满眼忏悔,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冰冷防备,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以为自己会恨一辈子。
可此刻,她只觉得心口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所有视线。
13岁的王念宇察觉到妈妈在发抖,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却坚定地说:
“妈妈,不哭,我陪着你。”
孩子干净的声音,像一道暖流,瞬间击穿了周帆心底最硬的壳。
她吸了吸鼻子,一步步,缓缓走向刘玉梅。
每一步,都像踩在四十二年的风雪里。
刘玉梅看着她走近,整个人都在抖,想伸手,又不敢,怕冒犯,怕嫌弃,怕她恨自己。
直到周帆站到她面前。
老人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直直对着周帆跪了下去。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保留。
“四妮……我的闺女……”
“是妈对不住你……是妈没用……”
“大雪天把你丢在外面……我不配当妈……我该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声音嘶哑破碎:
“我天天想你,夜夜梦你……一想到你在雪地里冻着,我心就像刀割……”
“我没求你原谅……我就想看看你……看你过得好好的……妈死也闭眼了……”
这一跪,不是长辈对晚辈。
是一个母亲,用四十二年的愧疚,向女儿赎罪。
周围的乡亲们看着,全都悄悄抹泪。
周帆浑身剧颤,眼泪疯狂滚落,她慌忙弯腰,伸手死死扶住刘玉梅,声音哽咽到几乎听不清:
“您别跪……别跪啊……我受不起……”
她恨过,怨过,可面对这样一个哭了四十二年、愧疚了四十二年、苍老憔悴到极点的母亲,她怎么狠得下心?
刘玉梅抬起头,满脸泪水,死死抓住周帆的手:
“闺女……你叫我一声……叫我一声妈好不好……”
周帆喉咙堵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
这么多年,她只有爷爷一个亲人。
可此刻,血脉的牵引,比任何道理都强大。
她张了张嘴,泪水汹涌而出,终于,颤抖着,发出了那一声——
“妈——”
一声妈,喊碎了半生风雪。
一声妈,了却四十二年遗憾。
刘玉梅整个人僵住,随即爆发出压抑一生的痛哭,一把抱住周帆,哭得像个孩子:
“哎……哎!妈在……妈在啊……”
四十二年分离,四十二年思念,四十二年愧疚。
在这一刻,彻底相拥。
大妮、二妮、三妮再也忍不住,围上来,轻轻抱住周帆,哭声连成一片:
“四妹……我们的四妹回来了……”
13岁的王念宇站在妈妈身边,看着姥姥抱着母亲痛哭,小脸上也满是泪水。他轻轻走上前,拉住刘玉梅粗糙的手,用最干净、最乖巧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
“姥姥。”
这一声姥姥,清脆、懂事、温暖。
刘玉梅浑身一震,低头看着这个眉清目秀、刚上初一的外孙,眼泪流得更凶,伸手轻轻摸着孩子的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哎……好外孙……好孩子……”
她这辈子,从不敢想,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被丢弃的四女儿,还能听到四女儿的儿子喊她姥姥。
一旁的黄家宝早已泪流满面,对着周帆深深弯下腰:
“四姐,谢谢你……谢谢你肯回来……爸还在屋里等你,他就剩最后一口气了……”
周帆擦干眼泪,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虽哑,却异常坚定:
“带我去见我爸。”
她不是原谅当年的抛弃。
她是放过自己,也给这段血脉,最后一次体面。
浩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守在一旁。
有他在,没有人能委屈周帆半分。
而周正廷老爷子,看着孙女终于放下所有心结,苍老的脸上,缓缓露出了释然的泪光。
黄家的屋子,低矮、昏暗、狭小。
土坯墙,旧木梁,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东倒西歪的椅子,就是全部家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死气。
黄奇荣躺在破旧木板床上,骨瘦如柴,脸色蜡黄如纸,双眼深陷,几乎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
多发性骨髓瘤折磨得他早已不成人形,连睁眼都要用尽全身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