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官,小的家是关内的,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听说葱岭军营管饭,就想来混口饭吃。”李北玄用一口带着地方口音的官话,憨厚的回答道。
那军曹嗤笑一声:“管饭?想的美!进了军营,就得拿命来换饭吃!识字吗?会使枪吗?”
“字……识得几个。”
“枪,没摸过,但小的力气大,能吃苦!”李北玄拍了拍胸膛。
军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虽然衣衫褴褛,但身板还算结实,便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行了,去那边登记画押,领身号服,以后你就是第八营的兵了。”
就这样,大武帝国的摄政王,三军总帅李北玄,摇身一变,成了一名慕容家军营里最底层的大头兵。
领了号服和一杆锈迹斑斑的长矛后,李北玄被带到了第八营的营房。
营房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里面挤了上百号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霉味。
晚饭时分,李北玄终于见识到了这支军队的真面目。
饭堂分成了两个区域,泾渭分明。
一边是桌上摆着大块的炖肉,白面馒头甚至还有酒。
这些人便是慕容家的私兵,也被称为鹰营,而另一边,则是一个露天的棚子。
此时的李北玄和第八营的士兵们排着队,每人领到了一碗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熬成的糊糊,外加一个又干又硬的杂粮窝头。
这就是他们的晚饭。
这时旁边一个老兵拍了拍李北玄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新来的别看了,那是鹰营的老爷们,是将军的嫡系。”
“我们这些人,都是朝廷编制里的边军,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李北玄默不作声的端着那碗糊糊,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尝了一口,一股馊味直冲鼻腔,那所谓的饭,不过是些发霉的谷物野菜梗熬成的,难以下咽。
他环顾四周,发现像他一样属于朝廷编制的士兵,大多面黄肌瘦,神情麻木。
手中的武器,也多是些生了锈的长矛砍刀。
等级森严,待遇悬殊。
仅仅一顿饭的工夫,李北玄就看清了这支军队内部巨大的裂痕。
慕容家嘴上说着为大武镇守边疆,实际上却在用朝廷的军饷,供养着自己的私兵,而将本该是国防主力的边军,当成了炮灰苦力。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拥兵自重了,这分明就是在挖大武帝国的墙脚!
李北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他慢慢的吃着手中的窝头,就好像在咀嚼着这片土地上正在腐烂的根基。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北玄以一个普通新兵的身份,亲身体验了这支杂牌军的日常。
训练极其敷衍,所谓的操练,不过是每天举着生锈的长矛站一两个时辰的队列,军官们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苛求。
大部分时间,他们这些边军士兵都被当成苦力使唤,修筑城墙,搬运货物,甚至还要去给鹰营的军官们修缮府邸,喂养马匹。
而鹰营的士兵,则享受着截然不同的待遇。他们每天都在专门的靶场进行实弹射击训练,消耗的弹药数量惊人。
教官都是慕容家重金聘请的泰西军事顾问,教授的是最先进的步兵战术。他们的伙食顿顿有肉,军饷也远高于普通边军。
这种天差地别的对待,让整个军营的气氛压抑诡异。
鹰营的士兵们趾高气扬,视普通边军如草芥,随意打骂。
而边军士兵们则大多敢怒不敢言,长期的欺压让他们变的麻木,眼神中看不到一丝属于军人的模样。
李北玄将这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很少说话,只是埋头干活,观察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这些边军士兵并非天生懦弱,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曾是怀着保家卫国热血的汉子,只是在这日复一日的不公中,棱角被磨平热血被冷却。
转眼间,到了月底,发军饷的日子。
这是整个军营最热闹的一天。
一大早,所有边军士兵就被集合到了演武场上,按照编制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演武场的高台上,摆着几张桌子,后面坐着几个身穿鹰营军服的军需官,他们面前放着几个装满了银元的大箱子。
士兵们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期待。
对于他们来说,这微薄的军饷,或许是家中妻儿老小唯一的指望。
“第八营,王二狗!”一名军需官扯着嗓子喊道。
一个瘦小的士兵连忙跑上前去。
军需官从账本上抬起头,慢悠悠的说道:“王二狗,本月军饷,三块银元。扣除伙食费一块,军服损耗费五角,武器保管费五角,实发,一块银元。”
说罢,他随手从箱子里丢出一块银元,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
王二狗拿着那枚孤零零的银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嗫嚅道:“长官,不对啊……按照朝廷的规定,我们边军的月饷应该是三块银元,怎么……怎么到手就只剩一块了?”
军需官眼睛一瞪,拍着桌子喝道:“什么朝廷规定?在葱岭,慕容将军的规定就是天!你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
“军服武器坏了不要修?让你领一块就不错了,再废话,连这一块都别想要了!”
王二狗被吓的一个哆嗦,不敢再言语,只能拿着那块银元,垂头丧气的退了下去。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每一个上前领饷的士兵,都遭遇了同样的情况。无论账面上是多少,经过伙食费、损耗费、保管费等各种闻所未闻的名目克扣之后,到手的军饷,都不足规定数额的三分之一。
士兵们的脸上,期待变成了失望,失望又变成了压抑的愤怒。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只有军需官们不耐烦的叫喊声。
李北玄排在队伍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身边的老兵低声对他说道:“兄弟,看开点,每个月都这样,习惯就好了。能拿到一点,总比没有强。”
终于轮到了一个名叫张虎的年轻士兵。
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刚入伍不到半年,似乎还没被磨平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