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仁侯…”
李牧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再次变得复杂。
这个一手覆灭了他故国、将他逼至绝境的年轻人,又在玩什么把戏?
“先生正在城中处理紧急政务,分身乏术,心中甚为抱憾。”
张良仿佛看透了李牧的心思,解释道:“先生特命晚辈前来,为三位将军及家眷接风洗尘。先生言道,三位将军一路风尘,身心俱疲,当以休养为要。
待将军心绪稍定,精神恢复,他自会登门,正式拜会请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秦臻为何没有亲自前来,又以“登门拜会”之辞,给予了李牧与司马尚极大的尊重。
李牧沉默了。
这种不打扰、不强迫、完全视其为“宗师”而非“降将”的姿态,让他那早已准备好、充满戒备与冷意的言辞,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有劳了。”廉颇笑着点了点头,替李牧做了回答。
张良再度躬身行礼,他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探寻的目光,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在前方引路。
他将李牧一行人,引至学苑西侧一处独立而清幽的别院之前。
“李老将军,此处名曰‘观云居’,乃先生昔日静修之处,院内一切生活所需俱全。”
张良说着,将院门轻轻推开。
里面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几间主屋的窗格明亮,里面早已备好了温暖的炭盆,一应生活所需,从卧具、衣物到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甚至在书房的架子上,还摆满了各类兵书、史册的抄本,其中不乏早已失传的孤本。
几名年长的仆役垂手侍立院中,见到他们,只是恭敬地躬身行礼,便安静地退至一旁,毫无窥探之意。
最让李牧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偌大的别院内外,竟无一名佩戴兵器的甲士。
这里不像是一座囚笼,反倒更像是一处专为耆老硕儒准备的、静心休养的隐居之所。
这“不设防”的姿态,这极致的自由,反而是一种更强大的威慑,一种更高级的“监视”。
它在无声地告诉你:你不是囚徒,是客,我们相信你的品格,相信你不会自误。
这份无言的信任,比任何铁链镣铐,都更能束缚一个英雄的手脚。
“李老将军。”
待李牧的家人被仆役们引入后院安顿之后,张良才再次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放在石桌之上。
“此乃先生亲笔,命晚辈务必亲手呈于老将军。晚辈告退,不扰先生清修。”
说罢,他再次对李牧与廉颇行了一礼,便带着人悄然退去,只留下那封信,静静地躺在石桌之上。
李牧看着那封信,久久未动。
“李兄,看看吧。”
廉颇坐了下来,道:“他若真想羞辱你,方法万千,又何必多此一举?此子行事虽霸道酷烈,然其胸襟气度,确有非凡之处。”
最终,李牧还是拿起了那封信。
他缓缓展开,上面的字迹正是那熟悉的笔迹。
信中写道:
“李牧先生尊鉴:
先生远道跋涉,身心俱疲,臻不敢以俗礼叨扰。
此间学苑非为囚笼,乃暂避尘嚣、静养心神之陋室。
先生且于此安心休养,院内藏书万卷,皆为臻多年所收之典籍,或誊录,或孤本,可随意取阅批注,权作消遣。
一应所需,皆可吩咐仆役。
此间无甲士,无监吏,先生可与家人共享天伦,不必拘束。
学苑之内,百家争鸣,先生若有雅兴,亦可信步其间,或听儒法之辩,或观墨工之巧,或察农家之勤。
此间无秦赵之分,唯有学问之真。
待先生心绪稍定,精神复振,晚辈再来正式拜会请益,聆听先生沙场之高论,驱驰北疆之韬略。
沙场点兵,运筹帷幄,此乃先生毕生心血所系,臻心向往之,愿闻其详。
万望先生善养身心。
秦臻顿首,再拜。”
短短数言,谦恭备至。
字里行间,依旧没有一个字提及国事、战事、降与不降。
通篇,皆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知识与学问的尊重。
尤其是那一句“不必拘束”,那一个“请”字,那一声发自内心的“先生”。
仿佛他李牧来到此处,真的只是一位远道而来、前来交流学问的兵家宗师。
李牧握着信,久久未动。
那张因国破、蒙冤被囚而早已变得僵硬的面庞上,线条在不经意间柔和了些许。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在邯郸,是赵偃每一次召见他时,那双充满了猜忌、不耐与防备的眼睛。
那是在北疆,是赵葱拿着那份伪诏,对他厉声呵斥,称其为“国贼”时的狰狞嘴脸。自己帐下的亲兵被强行缴械时,那些曾经敬仰他的目光中,充满了不解、悲愤与绝望。
自己的君王,视他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
自己的同僚,视他为上位的垫脚石,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而这个覆灭了他故国,本该是他不共戴天之仇的敌人,此刻依旧以如此姿态,给了他一份他从未在自己人身上得到过的,极致的尊重与体面。
这强烈的、荒诞的、令人心碎的对比,狠狠刺入他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
那层用敌意与戒备筑起的坚冰,在这一刻,无声融化了一角。
他依旧紧握着信,背对着身后的老友和旧部,无人能看到他眼中瞬间翻涌的、复杂到极点的水光。
…………
秦王政七年,三月十五日。
在李牧抵达鬼谷学苑的第五天。
一骑来自咸阳的宫中谒者抵达了鬼谷,带来了嬴政的最新诏令。
这道诏令并未秘密传达,而是在学苑的大讲堂前,当着数百名鬼谷学子的面公开启读。
此刻,大讲堂前,百家诸派的学子们自然聚集于此。
辩论声、交谈声、书页翻动声混杂在一起,是学苑最寻常的风景。
谒者勒马停在大讲堂,并未下马,高高举起诏书,声音洪亮:“大王诏令,鬼谷学苑上下,听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