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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周围很安静,在南运河边,一座空粮库内。

钱守业被牢牢绑在柱子上。

灯也不点,就问一句话,翻来覆去:

“你这个副本抄了几份?到底给谁了?”

钱守业翻来覆去就答一句:

“哎呦喂,我记账的。我从不抄假数,也不说假话,你今个咋这么闲呢。”

打手闻言都气笑了:“都这时候了还嘴硬。”

“那咋了,这可不是嘴硬。”钱守业咳嗽了两声:“这是职业病。”

河风从破窗里灌进来。

领头的人看了看表,站起来,跟旁边人递了个眼色。

“不问了,直接把他沉了吧。”

“好,这勾八老头也不说实话,直接处理掉得了。”

两个人架起钱守业就往外拖,拖到粮库门口,外面忽然响起汽车声。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河边,车灯打得雪亮。

两个轿车里跳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风衣,礼帽,为首的一个人亮出一张证件,声音又冷又横:

“保密橘办案,人在哪儿?”

见到这帮人,六爷的人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在,在里边……”

“带走。”

钱守业被塞进中间那辆车。

车很快开了,但却不是往城里的方向走,是往北,朝着黑灯瞎火的郊野开。

他靠着车厢,喘了半天,才缓过来问道:“你们不是保密局的吧。”

为首的人摘了礼帽,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钱先生倒是好眼力。”

“哪家的?”

“北边的。”那人笑着道。

“我们啊,是来收庄稼的。”

钱守业闭上了眼。

过了很久,钱守业才问:“既然如此,我的账本……真是你们收走的?”

“是,我们是从北平那里论斤收的。”那人笑着道“不过您放心,你现在安全了,那册子我们也会保管好。”

同一天夜里,天今城里确实乱了。

保密橘到了六爷的分部货行,六爷的人正好在外面灭口,他们发现那几个家伙压根不是保密局的,双方在一条巷子里撞上,自己人跟自己人打了一炷香的工夫,各伤了俩,才发现对方袖标。

那俩被骗的小弟们哭诉着自己被骗了。

现在粮库里只留下一捆解开的绳子。

至于钱守业,早就被伪装成保密橘的人救走了。

现在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天后,应天的通报如同闪电般发下来,措辞很短。

“天今兵站上尉钱守业,涉嫌通匪泄机,畏罪潜逃,着即通缉。”

除了钱守业被通缉,其他一切都没改变。

北平的药房里,盘尼西林照样明码标价倒卖。

六爷的货行虽然被查封了三天,不过很快又开了,只是换个招牌,换个掌柜,人还是那些人。

保密橘查来查去,案子查到一半,不了了之。

局长在汇报里写:“泄密源头系个人贪fu灭口所致。”

大队长随手批了个已阅。

1947年8月,应天保密橘的档案室里,新立了四十多本案卷。

全都是因为这次账本风吹出来的。

保密橘子这次学乖了。

上面说了,查泄密的。

可泄密的源头在北边,够不着,案子就得办出个数来。

怎么办呢?

好办,抓得着谁,就办谁,欺负弱的就好了。

天今城里,头一桩热闹的大事是烧纸。

各兵站,各仓库,各补给它,一到后半夜,伙房不做饭,改烧单据。

一车单据能烧半个钟头。

烧完,灰用水搅和搅和,倒进下水道。

有个仓库主任不敢用炉子烧,怕烟大,弄了三个汽油桶搁院里,白天锁着,夜里开烧。

第三天,风把火星子卷进了库房。

这是真烧起来了。

消防队来了三辆车,忙活了半宿,库里的面粉烧了大半。

主任蹲在墙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调查的人来了,问怎么回事。

主任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鼠耗。”

调查的人看着那堆焦黑的房梁,点点头:“真的是一条大老鼠,耗的不错。”

当然,保密橘抓人是从小的抓起的。

先是六爷货行里原来的账房先生。

老头六十多了,算盘打得飞快,进了保密橘的问话室,腿抖的都站不住,他是被送来顶包的,啥都不知道。

“北边的药材商,谁引见的?”

“是,是南边药行……”

“南边药行谁?”

“我外甥……”

然后,外甥三天后也被请去了。

外甥又供出街面上一个掮客。

掮客供出两个司机班长,司机班长供出一个少校。

链条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得可像回事了。

保密橘的人精神一振,卷宗越摞越高。

然后,链条爬到某处,忽然齐刷刷地断了。

断口上,站着六爷的新招牌店,名字叫同义昌货栈。

一年前,同义昌开张那天,放了五千响的鞭炮。

掌柜的是六爷一个远房亲戚,账房是新雇的,连招牌都是潮阳一个新漆的。

生意还是老生意。

只不过现在,货不进他的院子了,直接从菌运处的站台过一手,单据上盖的是补给司令部的章,六爷抽头,站台上抽头,押运的军官抽头。

保密橘天津站,每周三,也能收到一个信封。

信封里的东西,以前是回路,现在叫办案协作费。

站长收了两个月,在结案报告上写了句话:

“同义昌经查,背景清白,不必继续深入调查。”

八月下旬,问话室里出了件奇事。

两个军官,前后脚被带进来。都是菌需系统的,一个中校,一个少校。

为了活命,两人都检举对方。

中校写了三页纸,详详细细,哪年哪月,少校提走几车面粉,卖了多少钱,经手人是谁,手印在哪儿。

少校也写了三页纸。详详细细,哪年哪月,中校倒卖几桶汽油,给了谁家商行。

办案的人把两份材料往桌上一摆,愣了。

供的词,时间对得上,数目对得上,连分钱的比例都一个版本。

唯一的问题是,两份材料都写,是我先检举的。

办案人拿着笔,不知道该怎么记。

最后笔一搁对着两人说:“都押着。谁家属先送钱来,谁算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