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洛娜在摊前站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把外套口袋里的钞票掏出来,一张一张抚平,数了两遍。
那几张皱巴巴的纸被她的手指攥出了汗印,边角已经磨出了毛。
她把最便宜的那种面包买了两个,看着比拳头大不了多少,外壳粗粝,掰开之后里面是深灰色的,带着肉眼可见的未磨碎麸皮。
但好在面包里还有麦子的气味,虽然很淡,但在这个被硫磺和铁锈腌入味了的小恶魔城里,那股气味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一家人在街边整整齐齐地找了个废弃卸货用的水泥平台上坐了下来。
杰米和奇娜并排坐在平台边缘,腿悬在排污渠上方晃悠。
希洛娜把其中一个面包掰成两半,一个分给杰米,一个分给奇娜;另一个面包则拿在手里,转身递给旁边那团安静蹲着的白色身影。
“这个是你的,慢点吃,别等会儿连纸一起吃下去了。”
■■■没有接。
她低头看着那个面包。眼睛从希洛娜脸上移到面包上,又从面包上移回希洛娜脸上。
她的鼻翼翕动着,那是她嗅闻的常用动作。
麦粉的气味,发酵的酸香,希洛娜掌心残留的体温,这些都是她熟悉的,但因为是希洛娜给她的,所以她会判断这个没有危险。
然后,她抬起两只手,把那块面包从中间掰开;女魔的动作很慢,她的手指虽然修长且骨节分明,但却显然不太灵巧。
面包掰断的时候,碎屑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她拿着掰开的两半面包看了看,像是在用虹膜接收这两个物体的大小比例——然后,她把其中大的那一半递回给希洛娜。
她的手伸在半空中,苍白的手指攥着那半块面包,搁在两个人之间,手臂纹丝不动。
阳光落在她手背上,薄薄的皮肤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显出青蓝的血管。
希洛娜愣了一下。“你自己吃……我不用——”
但■■■的手没有缩回去。
她喉咙里发出声音,那是非常短促的两个音节,像是被压碎后又努力的拼出来。
“吃、吃……”
女魔看着希洛娜晃了晃自己的手;但可能是因为希洛娜呆呆的看着自己,她的手又往前递了一寸。
在这段时间里,■■■确实学会了说简单的字眼,但希洛娜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用上。
可在做这种事说这种话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浑浊的。
和桥洞底下一样,和喂饭时一样,和刚洗完澡露出满身嶙峋肋骨时……也一样。
但那团已经开始减淡的红色里映着希洛娜的轮廓,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映着,没有移开过。
女魔的头微微偏着,姿态固执又笨拙。
希洛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冲着她手上拿着的面包慢慢伸出手。
小恶魔母亲的手指在接触那半块面包时,碰到了女魔冰凉的手指。
面包被她攥了一阵之后带上了一点微弱的凉意,但面包本身是软的。
“……行吧。”希洛娜把面包接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杰米在一旁嚼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看看■■■,看看妈妈手里的面包,又看看自己手里啃得只剩一小半的那块,然后他用手肘捅了一下奇娜。
奇娜的嘴角还挂着麸皮碎屑,但她顺着杰米的目光看过去之后就明白了。
两个孩子各自从自己那半块面包上撕下了更大的一片。
“妈妈,你吃。”奇娜把自己那片塞进希洛娜手心,塞完就跑——退了两步退到■■■的尾巴旁边,好像怕妈妈会退回来。
“我的也给你,我已经不饿了。”
杰米这话说得极其敷衍,嘴上还沾着面包渣,肚子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又咕噜响了一声;但他面不改色地也把那片面包搁在了希洛娜膝盖上。
希洛娜两只手捧着被撕得乱七八糟的面包——从■■■那里掰来的半块,从女儿那里塞来的一片,从儿子那里搁上来的一片。
当她把这些面包拼在一起,便能组成一整个,甚至比一整个还要多一点。
她把面包捏在手里,低头看着那些参差不齐的断口,忽然笑了。
小恶魔母亲笑得很短,鼻腔里喷出一股气,肩膀也塌了下去。
“……你们这群笨蛋。”
她咬了哪个面包一口;麸皮硌在她齿间,粗糙,微苦,但有粮食的味道。
杰米和奇娜窝在她两侧,小的那个膝盖顶着大的那个脚踝。
■■■蹲在他们身后,尾巴从水泥平台边缘垂下去,尾尖轻轻搁在希洛娜脚边,鬃毛蹭过她磨破的鞋面上那道最旧的划痕。
希洛娜倒也没推让,她大大方方地吃完了手里的面包,把手指上的碎屑拢进掌心倒进嘴里,然后用那只手把杰米和奇娜同时揽过来,一只胳膊搂一个。
孩子们的脸贴在她那件深色外套上,能闻到她衣领里残留的廉价肥皂气味和厨房油烟。
“妈妈以前想开个面包店。”她说。
杰米在她胳膊底下抬起头。“面包店?”
“嗯,真正的面包店。有烤炉的那种,烤出来的面包皮是脆的,芯是软的……橱窗里摆一排,什么形状都有——圆的,长的,拧成麻花的。”
希洛娜看着对面铁皮棚屋生锈的外墙,目光焦点比平时散了很多,像是穿过那面墙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那些面包上可以放一点糖霜……当然不放也行,主要是面粉要好,最好是那种没有杂质的、白的面粉。”
奇娜小声说:“我们可以在家里烤。”
“家里没有烤炉。”
“那我们可以买个旧的嘛!老爸会修啊。”
“你这小傻瓜……要钱的。”
“……烤炉要钱,面粉要钱,开店要租店面也要钱。”
希洛娜把下巴搁在奇娜头顶上,隔着她白色的短发能感觉到女儿头顶的温度。
“除此之外,你和杰米上学也要钱,我今天带你们去那个地方——”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吸了口气,但呼气的时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唉,总之没钱就是没钱,没钱上学,没钱开店,梦想什么的放在傲慢环大概是最好笑的事情。”
希洛娜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一点。
“我跟你们老爸每天早上出门打工,说不定哪天就被火并的流弹打死了,或者被老板拖欠工资饿死了。”
“要知道呢……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没有面包店,没有新蜡笔,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没有。”
“……”
杰米不说话了,奇娜把脸埋进妈妈的外套里,鼻尖蹭着那颗不配套的扣子。
在地狱里,希洛娜甚至算得上说话很好听的那一类
“有时候我就在想,我当初为什么会来傲慢环。”
希洛娜的声音听上去很平淡,以至于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地狱是犯罪者的最终归处,傲慢环里所有的罪人都是犯了罪才下来的……虽说作为地狱原生生命体,我们本身就属于地狱,但我偶尔会想,我是否也是因为犯了罪才会变成小恶魔?……也许犯了,也许没犯……但反正我们来了。”
她在这里停顿了很久,水泥平台下面的排污渠在冒泡,一颗浑浊的绿色气泡从水面浮起来,又在原处破开。
“然后,我就被困住了,每天都在——”
希洛娜没有说完。
一条尾巴忽然毫无预兆地卷了过来。
还是那条四米长的、覆满蓬松黑色鬃毛的尾巴,它从她身侧无声地滑过来,穿过两个孩子之间的空隙,绕过她的腰,在她身侧轻轻收紧。
那条尾巴让人感觉就像一条很重的、微凉的毯子从背后围过来,尾尖搭在她膝盖外侧,鬃毛顺着她的裤腿滑下去。
希洛娜能感觉到尾巴的肌肉正在鬃毛底下微微起伏,其中蕴含着一股缓而沉的节奏。
那个节奏显然比人类的心跳要慢得多,以至于每一次搏动之间的间隔,长到让魔可以数清自己的心脏在遇见这样的情绪时会跳动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