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和哥哥每天都来看它，它从来不动！但是刚才那些坏人伤害我们的时候它却动了！”
“它一定……一定是想帮助我和哥哥，也想保护我们的！它动了一下，然后那些坏人就都啪啦啪啦的碎掉……然后它就又不动了……”
奇娜说的话颠三倒四，但每个字都绝对是真的。
眼见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在为自己面前陌生的庞然大物说话，希洛娜把短刀插回腰间。
在此刻看上去略显憔悴的小恶魔母亲蹲下来，用手捏住了自己儿子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光亮的方向。
她看了看他脸上被扇红的印子，又轻而熟练地按了按他的肋骨，按到第三根的时候杰米没忍住抽了口气。
希洛娜的眼神暗了一瞬，然后她转向奇娜，把女儿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口之后，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重新睁开眼时，看向的是自己的丈夫。
杰夫的枪口还没有放下来。
他迎上希洛娜的目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在沉默中交换了某些只有一起养过孩子的人才懂的判断。
大约几秒钟后，杰夫的指关节从扳机护圈上松开了。
他把枪口重新指向地面，但没有关保险。
而希洛娜则站起身，转头面向桥洞里那团仍旧蜷缩着的黑色庞然大物。
她离它大概三步远。
小恶魔母亲是站着的，而那头庞然大物仍旧匍匐着。
但即便如此，希洛娜依然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它低垂的头颅顶端。
它实在是太庞大了，庞大到如果它愿意，便可以在任何一刻结束这个桥洞里所有魔的性命。
……虽然它刚才也确实结束了某些魔的性命就是了。
但就在这时，希洛娜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它的前爪始终是蜷在身前的，像是受了伤，也像没什么攻击意图。
“它平时吃什么？”
希洛娜突然开口这么问。
她的问题问得实在太突然了，以至于不知道妈妈在问谁的杰米愣了一下。
“……面……面包。”杰米试探着回答，语气有点不确定，“蘸肉酱的那种。”
可能是因为害怕回家被希洛娜狠狠制裁，杰米的回答听上去比以前老实的多。
“那它吃吗？”
“……它能大概咽下去一点点，但不多。”
听着自己儿子的解释，希洛娜默默转头，将眼前的大家伙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但她倒不是看它的角有多雄伟，也不是它的鳞片有多厚。
小恶魔母亲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它尾巴末端那些坑坑洼洼的旧痂上。
它呼吸的时候，肋腹的起伏比她想象中还要小，也难怪她的傻儿子最开始以为它是什么死物。
巨物的眼睑上干了的血壳和眼角那一片挂着一小片被奇娜擦干净的区域。
忽然间，希洛娜心下一动，没忍住往前迈了一步。
杰夫在身后喊了一声“希洛娜”，声音听上去带着点紧张。
但是希洛娜没回头，反倒又往前迈了两步，直到她能看清楚它虹膜上那层磨砂红色的质感——浑浊、死滞、没有焦点。
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那片浑浊到看不出瞳仁的虹膜确确实实也映出了她的轮廓。
‘它知道她站在这里吗？’
希洛娜不知道。
但小恶魔母亲默默把自己的声音放到了最小，并试图与她沟通。
“嘿，听着，大家伙……我不知道你是谁——”她一字一顿地说，口齿清晰，“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但你救了我的两个孩子，这是事实。”
“谢谢你。”
“……”
希洛娜在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桥洞里弥漫的血腥味其实让这口气吸得不太舒服，但希洛娜没多说什么。
“但是现在有件事很重要……这里大概马上会来更多人，带着更多工具……既然你躺在这里，那我猜你大概是不太方便走路？”
没有回答。
“……”
“好吧，其实我们家离这里不远，虽然不大，但肯定比现在这个破桥洞干净。”希洛娜把声音放得更温柔平和了些，像在劝导一个迷路的孩子，“你愿意我回去吗？”
希洛娜的话音落下后，桥洞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让杰米都忍不住开口想说“妈，它听不懂”。
但是很快，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它的头，那颗抵着桥洞顶部阴影的、庞大粗粝的头颅，忽然动了一下。
原本匍匐着也能高高在上的巨兽忽然把头颅降了下来。
它的颈椎一节一节地屈折，鳞片之间发出粗糙干燥的摩擦声，像一卷生锈链条被人从空中缓缓放落。
巨物的头颅从高处的阴影落到了更低的位置——跟希洛娜平齐的位置。
它其实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那些音节像从很厚的水层上方沉下来的石子，入水之后就不再有轮廓，只留下模糊震颤的余韵。
希洛娜站在那里，没有往后退，手里没有武器，身后站着两个比平时更安静的小身影。
那两个小身影它倒是认得。
它们吵闹的轮廓连续多天在同一天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位置，它们的触碰没有恶意，也往它嘴里放过……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但是咽下去的时候不会难受。
希洛娜站在那些它勉强能辨认的信号延续的方向上，这让它不会生出不安。
也许是为了能听清希洛娜在说什么，它最终把腰弯了下去。
因为身高差距，它弯折的弧度相当大。
巨物弯曲的脊柱在桥洞昏暗的光线下凸起一条诡异而惊悚的弧线，像一座正在缓慢折叠的活山。
杰米和奇娜似乎已经看傻了。
毕竟两周来他们试图用各种方式跟它互动，包括但不限于撬开它的嘴、爬它的背、敲它的鳞片……
但它从来没有回应过任何东西。
可现在，它把上半身往妈妈的方向倾了二十几厘米，这点微不足道的位移在他们眼里比刚才那一地的尸体还要令人震撼。
希洛娜没有退后。
她甚至伸出了手，手掌打开，手指并拢，手心朝上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